【土冲】暮影沉沉佩声微 (中篇架空完结)

201311 青葱吧


他满脸泥土鲜血混杂,挣扎中往地上胡乱抓起之前手下留下的半截烟头,擦了三四遍打火机方点上,四周的残肢断臂散发出阵阵焦腥味,他深吸一口气,头顶掉落了些许炮灰,他感觉右腿已经断筋裂骨怕是保不住了,往背后的战壕边略微靠了下,胸口处硬硬得被烙到什么似的,他艰难地摸了出来在眼前晃了一下,是那枚淡绿色的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的,以前常听人说金蝉出窍,看着这枚东西,他确实有了点魂魄离壳,欲飘似走的感觉。


把那枚东西搁在腰间略干净点的地方反复擦拭了两下,再装回胸前口袋,他对一边的三五个手下做了个手势。


“全都给我往西面去。”


“副长,那边是江边了,没有路了。”


“就是因为...没有可以退的路了。”他咬牙道。



雨后一地委实无人收拾的落叶,天青色初现的蒙蒙石台路后,是日月沄沄不记缘由的经纬。昨夜似还响着裂锦似的雷声,今晨就变得无迹可寻,好似天意往往做的不是表面文章,风起云涌也不是一时的虚张声势就可形容。


有人吱呀一声推开大门,像是打破一切规定的章法。

若是想躲过,也可装聋作哑不去过问,但银时一直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比较不会来这些个精明算计的把戏。

他着下人沏上了上好的瓜片茶,来人正歪着嘴角笑得不羁随意。


摆钟敲得一连串好听的声音,银时的甜点照例准时送来。

今天的花色是蜜层糕和软香糕,阿妙看了一眼就皱了眉头说:


“翻来覆去老三套,这些个吃食太过滋养,没得节制,谁吃这些啊。”


银时哪里听得,若是一日不给点甜食糖份,他就会失魂落魄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来扒拉着每样都吃了两块,连带糕点上的玫瑰青梅丝都吃完了。


“饿鬼投胎,真真无药可救。”阿妙拍着手笑得不行。


高杉手里把玩着一个尺寸极小的玉玲珑,柄上还镶着五角形的紫晶做点缀,更衬得他有种不似张扬的华美。

好似暗夜里静划过湖面的扁舟,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误闯意味,

他的眼神里拧着细而韧的线,一道接着一轮,数不清几多韶光虚掷,

和银时谈着谈着,他微闭了双眼,仿佛心火的明灭也随之而来,他有些乏了倚靠在檀木大床上,右眼的绷带上纵横的网格透着密不可发的昔时话儿,让人忍不住探究里面到底有多少万花筒演的故事。


银时和高杉以及桂,是小时候私塾就认识的了,比起银时松弛的表情,高杉的眉眼间总是有着闭锁的冷淡,老师布置的那些功课他经常不做,但是答案他是都晓得的,他出身很好,祖上甚至有人做得过提督,到他那辈虽有些没落,但依然撑得起表面的架子,高杉爱穿紫色烫金花纹的长衫,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他长大以后,


“这几年过去,也不见得日子过得好些。”


“你说谁,你,还是我,还是其他人。”


“我说我们,每一个人。”


“孙先生虽然建了国,可这几年看来甚至过得还不如我们,你知道标杆和象征都是得背着黑锅到处流亡的。”


“太多年过去了,那时我们懂什么主义什么思想。“


“我现在也不太通这些,我不过还记得老师而已。”


银时答不上话,知他从过去就耿耿于怀此事,若是其他人做些伤疤重愈的样子,他多是要出言讽刺一番的。


“新八,还不快去预备点新巧的吃食,呆楞在这里做些什么。”


那叫新八的少年带着一副黑框的眼镜,一脸的老实本分,正在角落里搓着双手不知所措。

待高杉一开口他拔腿就跑,冒失间直接撞在转角,一不留神碰倒了一个形似定窑的花瓶。


“真是抱歉,这孩子就这么毛手毛脚。”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赝品,若真是值钱的东西也不会放在我家了。”


“我可是服了你!话说,上次我来这儿是三年前了吧。”


“是呢,新八长高了好多。”


“总督,我这就去收拾干净。”新八哆嗦道。


高杉手里握着的军队,之前一直在蓄势待发,不偏不倚的看不出什么立场,前阵子突然对银时说要告老还乡省些事儿,周旋于一丘之貉之间太过于心累,听他的意思,是要银时也一起随了他,早早金盆洗手不再过问军阀间的混战。 

这断乎不像高杉的行径,却又很难找出破绽,银时先是很惊讶,但高杉那么说出了口,他只能默认了这些事情的合理性。


银时家的戴月残榭,正对着府邸正中的一方湖心,夏日里绿荫浓翠,摇曳大片阴凉,湖里浮着鸳鸯,外又连着一个略小的莲花池,满池子的花苞欲放,隔着湖心是偌大一个戏台亭阁,高杉和银时在对面坐着,高杉打着摇扇拖着腮,一副周遭皆需蔑视的表情。


“在这里巴巴眼的坐着怪没意思的,我给你看两个人,正好解解闷。”高杉击了下掌,旋即,两个男子就低着头进到了跟前。


“这又是谁?”


“我家养的戏班子。”


“我这儿倒也收了些孩子学戏,可都还不满十岁,不成气候。”


“你是做慈善的命我懂的,收了那么多人看来还得负责他们成家立业了对吧。”


“也不尽然,你戏班子就他们两个人?”


“杂七杂八,林林总总也有五六个了,新八也负责些戏服道具妆容的杂物,但就这两人是我最中意的,名叫冲田和土方。”


“这未必也太少人头?”


“我不一直是个怪人么,哪能找到那么多人和我气味相投又服我管教。”


“服我”两字他故意念了重音强调,高杉说话果然还是夹枪带棒的老习惯,银时不置可否噗地笑出声来。


土方身量颇高,二十多岁的年纪,黑色短发,眉眼很是俊朗,冲田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量未足,大大的圆眼睛,极瘦的形态,栗色的长发束起,发梢快到腰部,脸颊上显着桃花色未褪的潮红。


“这孩子不剪头发?现在的男子还有谁时兴长发”银时诧异道。


“你问他呗,谁知道他想些什么,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不过睁只眼闭只眼。”


高杉招了冲田到耳边,嘱了几本折子的戏,冲田斜着眼满脸傲然,银时略问了下,原是他不爱唱京剧,想选的都是昆曲,后来还是选了“墙头马上”的,上了妆择了戏服再上来。


“别说他不爱京剧是头上长了角,单说昆曲那些子还比较时兴的本子里,他又挑挑拣拣,那些个啼笑姻缘因果报应的本子他都是不爱唱的。”


“这倒也奇了。”


“他们本来是近藤家收养的孤儿,无亲无故的。”


“你怎么会留着他们,对你而言,不是流毒余孽么?”


“机缘巧合罢了,我是不会多养一个吃白饭的人的,银时你懂的。“



高杉就此笃定地在银时府上暂住下来,平日地也不过听听戏看看书,间或逗完鸟搓一圈麻将。

银时并不加盘算高杉会住多久,若高杉一味如往常的诡念上脑,或只是为了做一场戏,他也只得由着他去罢了。


这兵燹乱世间,高杉不得不紧紧握着手里那些仅有的东西,近藤只是他多至无法记清的敌人里的一个而已,或许并没有太多特别的地方,他记得当时慢慢的蚕食围剿,最后那一方的势力被终结在了近藤的府上,朱赤耀目的门匾被火烧得格外鲜艳,

他是可以把冲田和土方在当场就了结的,不斩草除根,将来都可能会是心头大患,

只是那孩子在那一刻先是低声自语,接着咯咯就笑起来,渐渐转为狂气的大笑,他眉宇间深不见底的瘴色映着鲜红的眸子变得尤其骇人。


高杉不曾惧怕任何人,淫威强逼的也好,狗急跳墙的也罢。但那孩子的眼神像极了失去松阳时的他,他无法背叛的过去在这一刻席卷重来。

真是一次好险的估价,折了几十名手下才制服那孩子,但这代价花的值得,如果说土方那时的眼神一意求死,冲田就复杂得多。

他懂得,他会活下去。 


果不其然,冲田在狱里一声不吭地写起了悔过书,高杉提的要求他全盘答应,他应是不惧死亡,偏偏却愿意苟活,足以证明他早已置之死地而后生。

高杉有亲自去狱中查看个一两回,土方先是背对着他,听着脚步声响,知是他来了,转过身就给冲田两巴掌,那孩子的脸顿时紫涨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冲田没还手,只是抬起头看着土方,对方那张极少缺乏冷静的脸正扭作一团,他趴下身继续,很快又沉溺于手上那支于人而言极其可耻的笔。


“不用打给我看,怪只怪你土方管教无方,等我走了,你自可以把他打死的。”高杉笑笑。


“哦,不过前提是,你有那个能力,而且下得了手。”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又补充了两句。


不日他就先带出了那孩子,美名其曰为让他重见天日,只是天色早是浑浊不堪,他可许不了他什么明媚的未来。 

首先就是带着冲田去围剿近藤过去的余党,围上那个山头时发觉上面那些人连子弹都要去捡几发补回去,何曾有多少抵抗力,消息情报都是现成的,他恶毒地让那孩子亲自上了。

冲田的枪法自不必说,近身擒拿也是极好,这样来去敏捷的手下,了结这赃收尾工作简直惺忪平常。


回程时冲田骑在马上,出离的表情和脸孔的稚嫩形成奇怪的对比。

对着这样异样的沉静,高杉拄起烟枪,徐徐吐出白圈,合着暮色的夕阳,他问道:


“你心里不好受?”


“怎么会,总督我开心得紧,我的枪法是近藤先生教的,想必他也会对我这个学生非常满意呢。”


“冲田你真是个小怪物,你是用何种方式面对那些人和自己的呢?”


“狠一狠心,就过去了。”


“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土方也不会感谢你这样救他。”


都说变节之人不可大用,但高杉对于那些陈规迂腐的准则一向嗤之以鼻,他虽许不了什么大好未来,但可以多添几分恶俗的虚名给他,赏赐不会少,排场不会轻,给狗装饰得琳琅满目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价出去奇货可居。


 

民国后大家都趋之若鹜爱行西式的打扮礼仪,辫子那一条断是不可能留的了,但冲田在高杉那里待下去后也不曾剪过头发,留长了后只是随意地高高束起来,他说他唱戏得留点戏感,那么这个头发是他的启迪和引导。


冲田是旦角的位,不似土方最早是武生出生,他们那一代都是京昆双修的为多,一般都是先习得昆曲打个底子,入门后再转到京剧去,冲田执意不愿转,所以在近藤的家庭戏班里他也显得是个异类,连挑的戏都和人不同,最喜欢的是燕子笺,每每演来,不明所以者多是报以嘘声一片,言他果真是个媚骨纵生的人。①


冲田唱作俱美,如山云出岫,委婉动听之极。土方多是沉默和跟随,纵是眉头皱了多层褶子,最后还都会陪他演,他是华行云,他就是霍都梁,他和冲田言语极少,对看客而言,冲田冷而清冽的眼神有着滴水穿石般的魔齤力,高杉在这方面是完全不拘小节的,本来得来两人放下去放在军队里就可以,他偏胆大到把他们编到了贴身近卫队的地步,有次还调侃道


“冲田你倒是可以去演得些电影的,大中华昆仑之类的电影公司招人你都可一试呢。”


“做那些勾当多费力,我是不喜欢被人在大荧幕上重复看那么多次的。”


对着镜子补画眉毛,细长逶迤,他缺点成熟的韵致,却有极不符外貌的成熟口吻。

在高杉手下的两年里,除了执行任务和唱戏时,他和土方话不多,许是之间的芥蒂不浅,但那种状态在高杉眼里倒是再好不过。


高杉随银时路过冲田屋前,窗正半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冲田随意躺着,拄着烟枪的右手小指上带着一个玉指板,银时疑惑地看向高杉


“你觉得奇怪对吧,我曾劝过两次让他别抽,他就笑笑不答话,想是他肺不好吸两口就舒服很多是以多有依赖这个。”


“肺不好?”


“恩,一年多了,我也提醒过土方,你猜他怎么回答我?”


“怕是听不进你的话吧,再说了,高杉你也不是真心想劝来着。”


“正是,但土方的反应还是令我吃惊了,他说冲田就抽两贯大烟还抽得起,再不济还有他在。”


① 燕子笺,明末阮大铖所作传奇戏曲,写唐代士人霍都梁与名妓华行云、尚书千


金郦飞云的曲折婚恋故事,当初看了他的几首五言发觉他很有才华,诗文可从咏怀堂全集里找到,但阮因为名列阉党,素来为史书评论所不齿。



“我今天做了桂花糕,要不要尝尝?”


“谢谢冲田队长!队长你真是好手艺,简直无所不能。”


“不必多谢我,是土方先生叫我给你的。”


冲田提着一个三层的竹编食盒,给今天当班守卫的队士一人发两块,冲田和高杉的手下混得都挺熟,有些士兵随从带家眷的,他还会和他们的小孩玩耍,

他是很喜欢孩子的,经常能和他们闹成一团,少有的恢复他这个年龄男孩应有的烂漫无戒备。


银时和高杉发了联名的宣言,不介入各大割据军阀的混战,但怎么都感觉是一把盐洒进海里有去无回,且挂羊头卖狗肉的行径在当今世道也不鲜见。


一边高杉继续带着他自己戏班出入各种场所,开着筵席赴着俗世的交际,冲田和土方是很有用的,皮囊颜色,谁不贪恋,冲田够美,每每扬起脸孔他自是得意的颜色,高杉不清楚冲田究竟有没有自知,但冲田从来没收敛过他的本钱,于是土方的眉头也就从来没有放松过,一个早就忘我,一个却又不遂心愿。


他早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多余的,但每每却总有人不肯放弃一点便宜可占的机会。

高杉晚上带着他们去了一个大帅的寿宴,大帅四十多岁,酒略多喝了几杯,听了两人的几出戏就有点对眼昏醉,指着冲田一定要带回去。

虽然喜好男风不是什么太可耻的事情,高杉也不在乎把冲田拿去去怎样用,不等高杉开口,冲田对土方摆使了个眼色说土方先生还是回去把,你在也是多余。


土方拽着他的衣领说:


“你够了,跟我回去。”


“回到哪里?土方先生又说笑了,早就哪儿都回不去了。”


“我真想就在这里把你结果了,好过这么看你丢人现眼。”


冲田笑笑,附到土方耳边吹了口气仙仙地说道:


“要不靠我如此卖力,土方先生的狗命岂能留到现在?”


土方只觉得全身战栗,那一点的心气也被冲田剥夺,他跟着那所谓的大帅扬长而去,留下高杉看好戏地叉着双手说:


“土方,你那么在乎,要不你去替他?”


“他是死是活,和我再无干系。”


那边大帅带着冲田回了府上,乘着酒劲,压在门上就胡乱亲着,嘴里美人儿心肝地唤个不停,正动手急火攻心地解少年的扣子,冲田俏皮地出了声说道


“大帅”


“恩?”


“我忘记告诉你了。”


“美人儿想说什么?”


“大帅,您怎么就不知道打听下呢,碰了我有个什么后果。”


“哦?洗耳恭听,怎么个下场了?”大帅继续笑眯眯道。


“我有肺痨,懂么?痨病,你知道一直吊着口气我也很痛苦,我命贱不需多言,您身体金贵,却来碰我这样的人,也不怕晦气。”


大帅的表情顿时死在脸上,这些人说是粗人其实最是计较风水说法。

他去当然不是为了把自己当满汉全席白送给对方,待稍后到了家就可以把大帅府的角落上下都向高杉细细解释个明白。


 

银时配了两个单独的小院子给高杉手下两位红人,冲田住的昙月阁和土方的云阳馆离得很近,两处有一根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衔接,曲径所及之处都植满翠竹,昙月阁背靠着假山,门口有一道自湖心引来的渠道,骤风袭来花朵坠落,洋洋洒洒打落一水面的碎红,一片接着一片流逝不做归地游匿着。


土方靠在墙上,看屋外树影婆娑映于窗纸,像是在映昏黄的皮影戏,款款轻烟一般戏言前尘。

那么也是有这样一个夜晚,笑容消逝唇边,尖刃刺破苦痛,鲜血溅染窗纸。

他甩了甩头,眼前是弃不了的过去,这是要带着一辈子,葬进黄土的。


冲田到家从高杉房里出来未及进自己院子,土方横扫一脚欲踢在他膝盖上,冲田一闪避过,反手一拳就打在土方脸上,土方跌倒,他翻坐他身上语气平静地说道:


“土方先生不是不管我的死活了么,现在倒搞的什么似的,比投胎还捉急。”


府里零星几点灯火映着前院,好似芦苇丛掩的湖面上闪现的渔火,戳心又捉摸不定,院里几株月季就只剩枝干,墨绿色叶子被浸染地黑不现底,冲田半边脸庞透着微光的反射,有种鬼气的玄妙,风动愈起的沙沙声扫在心头,是无法挑明却又早该写得一干二净的真实。

他忽然就咳嗽起来,土方把他抱起,右手抚在背脊上替他顺着气,冲田探过身,把头搁到了土方的后颈依着他。


土方带着他回到房间,冲田俯下身去,瘫坐在地上,他看到他脖子上残留的吻痕,心绪回转无法平息,他扳起他的下巴凑近问道,


“总悟,你告诉我你是谁的?”


“何曾有人要过我,我不过孤零零的一个而已。”


“你要什么,我会不知道?我现在就给你。”


他一把抓着他的头发拽起来,冲田栗色的长发披散开,一片温柔滑过土方的指间,冲田努力想挣脱,土方随即把他重重推到在床头,一手解他的衣衫,一手在床头的红木柜里扯出了绸带,脑内如乱麻,死命地就把他的双手捆在床头,挣扎中束缚变得更紧,冲田的念想涣散,如沼泽中顽劣冒出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的上升,触及空气就自行破灭。


自从他日益虚弱,土方就极少和他纠缠,冲田多是用嘴替他解决,但后来土方连这些都不够情愿,他舍不得他,最终也只能自己用手解决。

何必待他如此护在掌心,他总是暗自嘲笑土方太过心软。

男子之间亦非血亲,本就没太多责任可言,现在缺了这一层的关系,难为土方还得忍着。

这一身再不能称得上多好的皮肉,若无对方的体温逗留,不过徒留任人宰割的可能。


他突然就停止了挣扎,他在他的侵入里居然还辗转留恋,土方的愤怒令他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咎难越是激烈,怕就是说明对方越在乎他。

他与他这种紧绷又不可缺乏的关系充满着悬心和费解。

那男人平时太过温柔,为他做太多事,却从不愿意言及,

本就没法好好说体己话,好不容易待他一开口,土方又多被惹到生气。


冲田的言语是日夜用思怨磨成的针,极细却扎到深藏,

他刺痛他,不由自主,可亦不是他本意,

心哀尚可掩埋,此情怎可消磨。


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对待冲田的身体,就像孩童肆意地惩罚从小养大的宠物,无论再过分,对方都不会离开他,他一直觉得是冲田在降低他忍耐的极限,在这样的时刻,冲田不似人前,总是一味的承受,可连这样的承受都会惹火他,他甚至会怀疑冲田有意欲折磨他的打算,他痛恨他对待他的那种随波逐流的方式,仿佛正对他进行着莫大的嘲讽。


冲田的身体随着土方的手指的深掘而紧缩,他拽过他的腿拉向自己使劲掰开,开始啃噬他大腿内侧最敏感的肌肤,气血翻腾间,他已无法控制他整个人的状态,土方不再继续酝酿等待,直接硬生生地就顶了进去。

冲田忍耐不住叫出声来,土方手掌覆上捂住他的嘴,他的脸颊憋得通红,手腕上勒出的紫青显出纹身般妖娆的颜齤色。


被他肆意地闯入自己的身体,肌骨间响彻的麻木,令他觉得身将可弃,疼痛,是一种抽象的解释,因为再难忍的体感都无法比拟此时撕裂于心的绝望。

不似往昔,对错又何妨。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用他一贯空洞地眼神看向土方,低低道


“若不是姐姐不在了,土方先生你敢这番对我?”


话音刚落,土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停下了动作,缓缓将自己退出来,这是他和他都不能触及却躲不开的部分,他叹了口气,把头埋到冲田的颈窝,他想躲进去不再出来,他只想安静地在他身旁,如同他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摆设。


月色在窗前溪水般畅流着乳白色的安静,鸦齤片灯里残留着欲说还休的萎靡,隔着玻璃罩都可以嗅到,土方觉得叫冲田的名字时,仿佛连舌尖都沾上了微甜,不由自主像抽了一宿后的宿醉,这一屋催情的琥珀色,是假想的温柔乡,仿佛之前暴戾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替他解开绸带,那孩子未及一言勉强支起身,闪着妖红色流离的眼神注视着他,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喜欢在这些最不适当的时刻卖弄他的小风情,稍过片刻,他俯身到土方的腰间低下头。

土方撩起他的额发,看到他露出点可怜的神色,真是做戏的高手,刚经历了惶惶不得心安的侵犯,那么快就可以恢复到涟漪不生般的平静。


嘴唇的温度像逐渐融化的奶油让下体舒缓释放,先前烦躁的心情也随即消失殆尽。

冲田拭去嘴角边白色的液体,背过土方去床边摸索衣服扣上扣子,他本是略结实的体格,但这一年来就只剩下瘦,土方随手摸上他的身,心里咯噔一下地疼,忍不住他说道:


“总悟,倘若你不这么做,我们何曾不能更好些地相处?”


“开玩笑,你以为现在的生活是怎么得来的。”


“你有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


“难道我说我夜夜念想着你,你就会相信?”


“花言巧语谁都会。”


“土方先生,你错了,你还真不会。”


“因那俱是不必要的东西。”


虽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的身子还是略略战栗了下,声音沉沉地一记传来,像是郁结其中的大石坠到更深的所在动惮不得。


他说土方先生,我对不起你,可谁又来对我说这句话。



冲田和土方从小就是戏班里收的孤儿,听土方回忆起戏班老板,说得也不是很详细,大抵他的路数,淡淡几句就带过了,银时估摸着那老板是行着人贩子之实抓着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孩进行压榨的老套路,不可能善待他们,平日里怕是打骂交加,也没几顿饱饭吃,境地很是凄惨,所以忍耐了没三,五年,大约冲田九岁时,土方就带着他逃到了上海,然后再跟着近藤,则是后话了。银时问起土方怎么逃离戏班的,土方含含糊糊地顾左右而言他,他也就没法再多问下去。


冲田兴致好时又屡次恶作剧把辣酱倒在土方的茶壶里主动去招惹他,一阵折腾后,再看着土方的反应嘻嘻地坏笑,土方也拿他没奈何。

新八总是跑去阿妙那里学点包点心的手艺,他虽然生性木讷,学这些倒是极快,虽然银时总是提醒阿妙比他还大个两岁,也阻挡不了新八对阿妙一如既往的兴趣盎然。


土方的年纪和银时相仿,虽然土方不是个多言的人,银时却也爱和他侃侃而谈,时间久了彼此混熟,银时有时候有些书信往来,若不是特别机要秘密的,也会叫土方来代写,土方的字写得好,盘踞龙岩的小蓄力,措辞是半新式半夹古,倒是不显得突兀。

银时看着土方替他写完,暗暗赞许。


“我也就写到这样再不能了,坂田先生如果还看得入眼,就暂且用上。”


“是很好的,没想到你竟有这个能耐。”银时赞许道。


“冲田常说现在人都会觉得什么都是新式的好,其实这反而才是旧思维,是最最要不得的。”


土方下意识地嘀咕了起来,其实这些个无关紧要的部分不说也罢,他却还是忍不住和盘托出。


“那他和高杉还真是差之甚远,高杉以前无聊的时候反而译些小诗投去杂志,他不喜欢那些过去的东西,总是爱追着新生的事物走。”


对他突然冒出的话题,银时觉得很有趣,顿了顿就回答了他。


冲田经过后花园的回廊,阿妙正坐着绣香袋,额发齐眉从中间分开,马尾高高束起,耳垂上戴着米粒般大小的翡翠耳塞子,神情肖似三叶,冲田在一旁禁不住看痴了。


“姐姐,你绣的香袋针脚好生整齐。”


“这是冲田小哥儿吧,你叫我什么,呵呵。”阿妙放下手中的活儿忍不住上下打量这个不算熟识的少年。


“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姑娘看起来好亲切,是以就唐突冒犯了。”一边说着,冲田脸微微一红。


“没关系,你就叫我姐姐好了,我弟弟要是还活着的话,怕也和你差不多年纪了,想想就...”大约是觉得有点失态,话到半边,她还是咽了下去。


“嗯嗯!我去老板那边坐坐,回头给姐姐做好吃的。”


冲田有时候会给银时说戏,他没上过学,本该是不通文墨,但小时候开始学戏在肚子里背了戏本,烂熟于心,所以才学会了识字,戏里典故也并不少,旁敲侧击进而才又习了些其他的,凤鸢倒错,千里佳缘那些戏本都不算他喜欢的,碰巧说到桃花扇,他冷笑道,老板你别看这戏才子美人拼将一生休,其实侯方域晚年变心,辜负李香君太多,何曾有什么佳偶可言,秦淮八艳几乎都没好下场,嘴上大义的男人内心狭义的比比皆是,她们都笑柳如是跟了钱谦益,只道钱的变节而笑话柳,真是重门面轻所得,柳生前可比她们活得好太多。②


“是,董小宛二十七八岁就死了,不知算幸与不幸。”


“自觉聪明且终生有靠,其实不过给冒拿去装点了门面,最后留一知己的名不知道有何用。”


“我第一次看到你愤愤不平的样子呢。”银时莫名觉得冲田有点滑稽。


“一人的幸福都无法守住,还谈什么千秋大义,都不过是笑话”,他语气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西洋历法的八月,银时家照例会借着夏日观星助点雅兴的名放些烟花,于是就叫着高杉一起来看,晚些时候,自己在正门外的石阶路上点了玩,暮影已然西斜,没一会儿就是藏青的天,银时开心得笑得像个孩子,用火柴点上了引线,五颜六色的圆圈如刺针绘的绣图般盛开在天幕的笼罩中。


九年了,他还是那个他,不思量自难忘,依然令人牵挂又犹疑。

过去四个人一起看烟花,他们和老师,老师总是笑着不多说话,他们一起坐在老师身旁,明天会发生什么何须忧虑,因为有老师,任何艰难险阻都无需多去担心,脑海中的老师是一道最坚固的墙,隔开一切般不会崩坏倒塌,仿若神明。

习惯了后再失去,总是比从未拥有还煎熬。


那场前途未卜的抗争对他们的意义大约只是再也找不到了老师。

一个低了头,一个走了神,一个,弃了心。


“银时,等下跟我来一下。”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但他眼神温柔毫无戏侃之意,他知道他在向他投递只属于他们两的暗号。


新八站在院子里,看着绚烂华彩一朵一朵绽放在夜空,阿妙正切了一盆子的井水凉过的西瓜递到他手里,他手略一拿不稳,晃去了地上一片,阿妙说你先吃着我顺便去厨房拿些其他的小吃,随即弯下腰拾走拿去厨房扔掉。


轻轻一声坠地,阿妙的身后,是金闪闪地一枚,闪着异样的光芒。

新八看见它,捡起来细细端详了一番,,五彩的影投射在脸颊上,仿佛有五色的温暖让这个灰色的世界变得多彩而有希望。


② 秦淮八艳相关的记叙来源,出自于影梅庵忆语与香畹楼忆语,这类追忆形式的散文录非常生活化,很耐看。



银时抚摸他的脸颊,手指划过他的眼罩,他说高杉,你还是那么好看,谁都及不上你。


只要高杉低下头,还问什么真假,高杉的事情,每一件都不自觉上着心头,无从计较。

每个人的命数里都会有这样一个人,一个就足够致命。

银时不是天生那么宽容好说话的人,但只要是他,即使笑容满含毒刺,眼角埋了锋利,望着他的时候不够认真,总爱堆砌心眼,他却依然像个傻子般念着他等着他。


高杉的双手撑在他身体的两边,银时在他撸起一半袖子的手臂内侧吻了下去。

他紫色的发零落在银时的脸颊,像是花瓣摇散一夜的梦魇。


他们的关系总是在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刻用一次交合就可以回到最初,他习惯被银时的宽容所包围,像是做太多错事,都会有一个人等你回来一样。

高杉有这样的天真,他是小孩子,不会长大,虽然一旦世俗地行事起来,他又是狠辣精明的一个人。

他虽行的是他练达人间的准则,却从不曾计人言可畏,而银时亦是。


赤裸于对方眼眸,徘徊于彼此臂弯,他进入他的时候和昨天一样熟悉。

他也不明白,除了用这种方式,还能有什么办法征服银时,就算只有一刹那。

心照不宣的是谁都无法说服彼此,完整的被对方拥有也只是奢望,

在很多繁复需要摆起架势的平日,他们是被约束又谨慎狡猾的行走动物,而现在却只是坦诚饥渴毫无防备的小兽。

身体的配合是无须多言的默契,喜乐没顶时液体的弥漫同时袭来,高杉咬住银时的脖子,如嗜肉的豹般满足到欢愉。


他说没想到这次你更是让我了,你记得上一次是多久前。

银时笑得很大声,突然就反扑上来,他说你说的对,我应该多计较些。

紫色烫金的衫扭动如蛇,高杉歪着嘴角一手握住对方砰然无法安分的地方,充盈的感觉令银时闭上双眼。


“我是从来不信这辈子有人能驯服我的,也没想过能让人对我有这般行径。”


“你可别蹬鼻子上脸,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打算。”


“你是不想驯服我。”手上加了把力狠狠一捏,他凑到银时耳边蹭抵着。


“你,只是想要我而已。”然后,他加上了要命的结论。


他被他索求的时候,表情变得温柔绵软极其不似平日,这狡猾的男人连体贴的时候都带着龙涎香般的引诱,银时懂得,就算他进入到他身体的最深处,前方依然会是死胡同。

他如罂粟伸展藤蔓,耀目到刺眼,两人都太过用力毫无保留,彼此的舌尖缠绕在一


起舍不得放开,长久到好似过了一世的时间,银时说:


“高杉,太迟了,不是过去,只在当下,戏可以再开,人不可以再来。”


“若我知道当初换了天地也只是换汤不换药,又怎么会让老师遭此涂炭之祸。”


“你总以为就只有你记得,我们就都是舍弃忘记。”


“我们,谁是我们?你终究是挂念着他。”


“和他无关,我信你太多,我知道我会继续信你,但是我不可以拿其他人再当我两的赌注。“


“怎么说?”


“你还记得三年前辰马的事么?”


“原来是他。”


“若当时我不急着想见他,他又怎么遭此惨祸?何况他心里怎生对你,你都明白。”银时苦笑道。


高杉的睫毛微微一颤,原来他都知道,他那么尽情演着戏,变着法来与他周旋。

他觉得自己简直愚蠢,银时只是简单地一眼望去,就将他看得干干净净,

好似雪白大地虚妄无垠,他行走其间想要抓住银时的手,却发觉只剩下自己的声音,圈套已设,他没法舍弃自己下的局,作茧自缚难逃其咎。

他觉得眼角酸楚,甚至有奇怪的液体渗出,少了一只眼睛,掩了一半的喜怒哀乐,也好,好过泄露这人世太多不由自主的不想为人所见的天机。


高杉俯下身,他吻他的眼角眉间,低低说道阿银,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死掉,那么在这个世上我就终于无牵无挂,也不再有弱点了。

他多爱搀着假言和人说话,但这次却只是本愿,毫无伪装。


“你要抹杀我的存在,我可能并不在意,高杉,妄你聪明如此,居然如此看轻自己。


“我们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呢。”既然如此,他很快就恢复到了平素的状态。


“没错。”银时抚摸着他的眼罩,并不放开,反而靠过去抱紧他。


大帅府,冲田用手扳着对方的下巴笑道:


“大帅,你还记得你是用哪只手碰了我呀”


“贱齤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怎么废话还那么多。”


冲田一个巴掌扇过去,打落他一颗牙齿,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冲田随即一手就扭过对方的右臂,咔擦一声,是骨折的声音。


“觉得很疼是吧?那还真不错,我可是连疼都已经忘记了呢。”


手段不重要,这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次,高杉对于暗杀这类事一直饶有兴趣,令这些割据做鸟兽散,过两天报纸头条又有新闻可登,做得手法干净些,死无对证倒也不难。


 


冲田的病时好时坏,有时候好几天咯血没法出去执行任务。

他躺在床榻上,半闭着双眼,一床被子倒是齐胸严严实实地盖着。


“总督,您不必天天来看我,我是知道自己状况如何的。”


“总悟说得极是,也不过多劳费我给你备一口棺材而已,你放心我会找口上好的檀木的不会亏待了你。”


“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说的话也每每直白,令我敬佩不以,先生帮个忙,那边烟灯给我挪过来,让我点了好消遣几口。”


高杉待要再揶揄他两句时,土方端着药走了进来,冲田坐起身,土方就用着一个青瓷汤勺喂他喝药。

那勺子通体近乎透明般的白,上有米粒图案的凹凸,并无甚特别,褐色充满刺鼻味道的药汁令高杉摆了摆手退避开。


“你们兄弟俩难得凑一块儿,快叙个情深意重,我可先走了。”


“总督走好。”冲田点了点头并不做挽留。


“失礼了。”土方简略答道。


屋里剩下两人,土方就在冲田床沿坐着,冲田道。


“早晚不过要完蛋的,真有点多此一举呢。”


“你说什么?”


“我说早晚都要死的,你不也清楚,你不...也同意的么。”


他喂他药的手指开始僵硬,明明是两人一起导的戏,知道是一场没有归途的豪赌,他竟也答应,他记得当时听这孩子讲完整个计划时,头脑空白了很久,像一次彻底的洗劫,屋里屋外收拾一空,早没法回复昔日的模样。

他极是气结,赌气似的举起剩下的半碗药正想喝下,被冲田“啪”的一声打落在地,冲田叹了口气道:


“别和我抢,都说了这是我的药。”


他失神了片刻说你等我再给你重新熬上,这么一阵折腾看着他把药喝完后,土方嘱他先睡,带上门他不再陪着他,像多看他几眼都像在提点自己的忧心忡忡。


“姊姊,三叶姊姊我在这里。”


银时也来探望了冲田,他正说着梦话,银时并不想吵醒他,冲田倒是自个儿惊醒,揉了揉双眼问道:


“老板,总督说是要与你合作?”


“正是,说了许久。”


“于是下个月还要去签个什么协定吧,是你那艘什么舰上,你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


“你们总督的船只战舰都还停在近海和江里,我怎么会不知道。”


“看来我就是把你想太笨,白操心。”他讪讪笑道。


“你好生保重,冲田君,年纪轻轻就弄成这样。”


“说我病秧子是吧,你有空陪我聊天打发时间么?”


银时点了点头,岂料冲田倾诉的闸口关不住,银时只能任由它宣泄而出。


 

那时我们两都已经无亲无故,我九岁,他说只要他活着一天就要养活我一天,除非他死。他在先施百货门口不远处卖艺,间或还会去摆摊卖药,后来改拉黄包车。我有去给人擦皮鞋,但后来他不放心,怎么都不同意我靠这类事贴补家用了。

他是既老实又自负的人,有次我去水果摊偷苹果,偷回去喜滋滋地给他,等他表扬,他脸整个沉下去,给了我大约两倍的钱带我去还给那个摊贩,我开始死活都不愿意去,他说总悟,你觉得世上一切不公平,于是你也用不公平的方式去对待,这是不对的。

我只是回答道,土方,你要是快饿死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说:你现在就不听话,将来我怎么管得住你? 

然后,他平生第一次打了我,那时我打不过他,我认定他用这种方式逼我服输,打得有多厉害,你知道么,害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


他也才十六岁,每天晚上到家,赤着脚坐在地上,用脏兮兮的毛巾擦完汗,喘口气,就会坐到床边看看我如何了,因为嫌贵买不起蚊香,他就替我打着扇子怕我热着又怕蚊子咬着我,

他其实是太温柔的人,近乎于固执,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冷漠绝情的人,我阻碍他的人生他的前程,可是我不想放他走。


在那次以后我一直在等他说一句对不起,可是他至今也没有说过呢,

他爱我的,非常爱,我深信不疑,但是他不会承认的,于是,我得加倍的爱他,把他逼到无地自容。

呵呵,银桑,你说他老土不?我那时还小确实不理解,其实现在想来,他不过迁怒于他再也没法控制我,他是傻的,他不懂我。


“你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银时沉默良久说道。


他就是那么非黑即白,为他的念头,为他的光明理想,我这个站在阴暗里的人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奋不顾身。

他周末喜欢带我去黄浦江吹风,江水浑浊,连气味都复杂,虽然能望得到对面,但我总觉得目光所及都是不确定的景色,身后是说不出哪一国风格的高楼,威严耸立不留余地,


他有女人,当然也可以说没有,往往也就是两三个月去长安里打一次野食,有一次我一定要跟着,他表情难堪,到了那灯笼满缀的楼,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进去,挥了挥手示意我走,脂粉重施的女子掐着嗓子招呼他,她捏着他的肩膀叫小哥,来来来。

他说他不需要那么多麻烦的感情和牵挂,既然已经有了我,所以这类风月场所最方便。

呵呵,真是恬不知耻,说得好像一切都是为了我一样。


他把马甲随意脱下然后扔给我,叫我不要乱跑就在天井里的椅子上坐着,我把它抱在怀里,一直一直地等,那老鸨握着手绢磕着瓜子白了我一眼,大约是我站门口堵了她的道儿。

我不愿意在天井里等着,那不是我的地方,门口的风呼呼地吹,我把他的马甲再抱紧些,他的气味令我安心,他很快就会出来,我要等他。


然后机缘巧合我们被近藤先生收留了,离开了上海,近藤先生是个好人,是我平生最钦佩的人,也是我心里唯一的大将。

在近藤先生家里,女人更是不用花钱买,他长那样,又是先生跟前的红人,投怀送抱的络绎不绝,有一次我执行完任务回来经过他的房门口,他连门都没带上,欲仙欲死的喘息声扰乱我的思绪,我故意推门进去,女子裸露光滑的背部激烈地起伏,他没脱上衣,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我,我已经不知道该做何种表情,他依然对我挥了挥手。


挥之则去,这大约就是我的位置。


你可以说我贱,但是我没有别的方法,好似没有东西可以再输掉,嘴上说得轻巧装得毫不在意其实心里难受得仿佛下一秒天将不亮地将不明。

记得后来我站在他的房间里和他对峙了两个时辰,我只是看着他,他是明白我的来意的,他说总悟你还太小会后悔的,他不明白真的钟意一个人怎么会后悔?完事后他抓着头发背对着我抽着烟,叹着气。

或许我真的厌恶这样的身体交合,但是我需要一种维系把他锁在我的身边,有没有爱情并不重要。他必须是我的,我要得到的东西,倾家荡产的代价我也愿意投注,当然像我这种没本钱的人用这样的词就是说大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没人可以讲这些话了,再说怕也再没有以后了。”


 


他说得有些过于激动,脸色苍白间就昏厥了过去,银时并不清楚他平时看的医生是何人,土方也不在身旁,他就直接叫人去把他寻常看病的医生请了来。

那医生只是摇了摇头,一迭连声说怪了。

银时忍不住问道,你别卖关子,他病也久矣,何曾怪了。


“这小哥的病是谁断的?倘真是肺痨?别说我医术平庸,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病症奇怪之极,若有条件,还是送去城里大医院看看吧。”


桌上还剩着的半碗药,银时也端了医生看了下,医生顿时惊呼


“这东西断乎吃不得了”


银时的脸色有一丝死灰,转头看向那孩子,他始是知晓他戳破了一整个连环局的圈套。


“你都知道了?”


“大概猜得到八九分,你要是不愿意说,我也就当不知道,总悟,现在收手还来得及。”银时揉了揉他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板说笑了,从一开始就已经太迟了。”


“你要愿意大不了也可以跟着我,你看外面大太阳天气,人总得给自己些其他的选择。”


“人得知道自己的明白,懂得自己的懂得,且,对它不离不弃。”


“这般的想法,我也无甚可说了。”


“除了这个,你为什么要抽大烟。”


“我怕我舍不得,怕我胆怯,所以得有东西逼我下决心。”


“这样的选择,你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么?”


“呵呵,老板你我既然投缘,我就顺水推舟送你一个人情。”


冲田凑到他耳边送他一个天大的秘密,听完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问道


“你何必这样对我?”


“我亦不单是为了你,只是这般劫难于你太不想合,该怎么做你知道的。”


“我真是有些羡慕土方的,坦白说。”


“要是那个人,像你这样的话,我哪里会....。”


银时看到冲田的眼神,忍不住就抱了他一下,若是离了他的怀抱,出了这间屋子,他就又是平日里的冲田,不能有一丝令人可看穿的弱点。


今年的霜降是十月二十四日,露结为霜的日子,开始奔着冬日的兆头而去,但现在的余热也没全部散走,不上不下的一如人与人之间的境地一般尴尬。

高杉坐在屋里沉吟了许久开口道:


“他知道谁是他姐姐了,断乎用不得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冲田可惜道。


“既然知道了还能卖什么关子呢,他又素是亲近银时,也不用留着他变作块绊脚石了。”


“带去随便哪个地方,就说一起去采买些戏班的用品,你们散个心,回来时我也就不想再见到他了。”


冲田见得土方,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他,他又说多年没回上海,倒是很想回去看一看。


“那时就由我出手吧,土方先生。”


“总悟。”


“何必也脏了你的手,一件是做,十件也是做,这等事情就别争了,顺便有些话我也一并挑明了告诉你吧。”


“松平老爹那里,我当然有探听,你拿着高杉的军队去给他收编,再在看不清的局里怕是可以安心许多,他最是可以容人的,我平日对高杉的手下极尽克制善待也就是为了今朝。”


“这两年可是苦了你了。”


“我早就把情报卖了他一半,留的一半你得了,拿去也都是砝码,人心岂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收买来的。”


“将来,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我是没得盼头的,我不过是个下手狠辣围剿自己的人叛徒而已,而你不是。一招天子一招臣,谁人领军都一样,上面不过都喜欢聪明的傻瓜,听话的奴隶,我是都懂得,却没有努力为之的兴趣,骨子里还是太凉薄。”


土方知道冲田与生俱来的看透,心思聪明至极,却不曾为自己谋算,想来也是悲哀,冲田对大多数人的喜乐与悲哀虽心存善意,却没有关心注目的意图,而他却有。

他那甘愿营造的封闭牢笼般的小天地,总被土方无限的延伸所包围。

冲田还是心存怜悯才无法事事狠心,但他不想再去重蹈他早认定的艰苦,花开的结局总是凋谢,大约不开的话倒没有那么伤心。


小而欲灭的花火,若是抓紧,也并不是没可能将来能照得澄明透亮。

现在虽是劣势羸弱,有朝一日卧薪尝胆,渔翁得利,谁知道被授勋章的又会是谁。

民众不过需要被崇拜的偶像,和饭后的谈资,进退得当的话,那些苦当然不会白吃。

没有试过怎可轻言放弃,土方不是在智慧上顶顶聪明的一个,却是能等最久忍最深的一人。


第二天就立马出发要去上海,高杉拨了私车让三个人去了,待要上车,却看见街边的有个小摊正摆着一地的古玩首饰,在这个小镇倒也是不多见,冲田说等一下,让我看看。

他蹲在地上捡了一番,挑出件玉蝉款式的玉佩。


“土方先生,我要这个!”他嘟嘴道。


“不拘他要多少钱,给他就是了。”


冲田把它握在手里,淡绿色的半透明的玉蝉有着温润的手感,像是即将冬眠的生命体静待着第二年的苏生。③

冲田的右手抚在耳侧,略转过身红着脸笑了。

土方极少见到他不好意思的表情,这东西像是仿制品,并不是什么值钱货,但冲田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你知道么,人死后,把这个衔在嘴里堵上,魂魄就不会飘散而去,之后若是有机会死而复生,再见到土方先生,我就依然可以每天都惹你生气了”


③ 玉蝉:为玉含蝉,是汉代普遍流行的作为用于丧葬的一个种类,死者含蝉,表示其肉身虽死,但只是外壳脱离尘世,心灵未必死去,不过作为一种蜕变而已,因此便可祈望再次转世而生。


 


“船炸了?”


“不和当年辰马一样么?有那么好的内线一切都是妥当。”


“新八死得倒算有些价值。”高杉并无欣喜之色,随即挂掉了电话。


银时的府上已经乱成一团,众说纷纭又不能自圆其说,高杉自是镇静,叫他手下一干人等先别惊慌失措,众人虽满腹狐疑,但又不便直接就和盘托出,俱因有协定在前,银时不在的话,高杉就如龙首,可以自由调度他手下一干人等。

机关算尽,不过就为了这些,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违言。


冲田和土方在上海歇脚的公寓也是高杉指定的,打发新八去采买些东西,冲田腻在土方房间里不肯离去,洗完澡出来也不穿衣服,趴在土方的背上就扯他的头发玩。


“这都不像是你了,你几年没这样和我一起过了。”土方倒也不生气。


“土方先生很期待很激动是吧,啊,你真像是一块可口的猪扒,好想咬一口!”


土方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一把推开冲田才罢休。

那雨下得初时犹疑,再絮叨着拉开序幕后又突然变得铺天盖地的躁动,冲田光着身子俯到窗前,看着玻璃窗上一层厚厚的雾气,然这外面金粉沾染的城也变得模糊,乌云散开了一半,一重缝隙好似一重天,那里面倾泻而出的雨,仿佛给刚才沸腾炙烤如铁板的地面来了白烟兹溜一记的失望,拉着黄包车的车夫一路奔跑躲避雨势,卖糖葫芦的小贩也顺势收工走人,冲田把窗子略微推开了些,随手挪过一罐子水果软糖开始啃起来,雨就溅进来些,打在他的脸上和玻璃罐子上,清凉的水珠附着其上,像是水果糖哭泣留下的眼泪。


“那糖多吃不好,你看吃坏牙齿。”


“可特别甜。”


他的下巴有个很美好的弧度,苍白的唇色衬着橙色的软糖添了几分诱人,他嘴里满口土方笨蛋土方笨蛋地叫着,土方在一旁吸着水烟,咕咕地发出翻腾的声音,雨声打在窗外的雨篷上,噼里啪啦,冲田听得尤其入神。

土方起身踏过冲田的影子,掠过冲田的思绪,从背后环抱起他,

双脚离地好似摆脱地心引力,他的拥抱令他假想事到如今仍可以忽视周遭一切他放他坐在窗台上,他说土方先生,我唱歌给你听,土方说可换个口味,别再唱戏了,都什么漫步闲庭太君寿宴的听腻了。 

冲田说那我就唱个时兴的歌,前两天电台里听了好几遍,刚背下来。


“一去路远又山遥

雨声潺潺和玉箫

谁家吹这凄凉调” ④


他极少听冲田唱这类时兴的歌曲,清脆唱来倒也新巧好听,但其中怨恋如蚕丝吐息缠绕心头,他边唱边眼神死死盯着土方,土方不自觉流下泪来,正出神间,冲田过来刮他的鼻子:


“土方先生好没羞。”


“这可是你自己招惹我的。”他脸上讪讪道。


 

他把他推压在卧室里的穿衣镜边,一人高的尺寸,有着柚木的边框,因为雨雾的中和而散发出淡而有棱的香气。

土方的鼻子蹭在冲田头顶的发上,镜子里他能看见他病态的脸颊红晕,这表情配上这色彩,是窒息在蔓延进而烧毁到表面,内里早就被摧毁的标志,冲田炙热的身体贴在的镜面上,他的瘦是整个人的枯竭,细瘦的腰连姿势稍作改变都会看得出明显的皮肤紧绷,随着急促呼吸起伏的胸前两点都只有微红的悸动,土方的手详细丈量过他身上的每一寸,像是下一刻就会失去般的紧拥,抚摸变成掐扣,记号般的痕印一条条绘在少年雪白的肌肤上,他抚摸他的身体却只是用分齤身蹭在入口的周围,而不进入。


“如果下一秒我就会死,你是不是会后悔没有做下去?”


“闭嘴,你开什么玩笑!”他知道自己应该放开他,然他竟可耻地有想过之后冲田的死与不在,那个惨烈的空位将没人能填补。


 

冲田抓住土方的左手移到了前面,开始吮吸他另一手的手指,他闭上眼的表情在镜里一览无遗,土方痴痴地竟看得出神。

手指忍不住还是探入体齤内的时候,炙热翻涌,仿佛指尖都能思考,进而想要读懂对方的每一处,他不曾好好思量过冲田到底有多美,或者说冲田美不美在他这里已经是个无妨抽象的概念,他永远孩子气的倔强和年岁落差也让他下意识地对此避而不谈。


令人晕眩的隐忍表情,寥落的长发,紧窒的连接,半睁微含着的极度诉求的眼神,每一处都强烈地打动着他。

这大约是土方第一次在心底平视他,即使这种平视令他难堪,即使他总是羞于承认他是如此迷人。

他把他托着抱起来,双腿缠在自己腰际,冲田的脸颊依着他,长发散落在土方的背脊,发梢骚动在背部,簌簌撩拨,好似野火花烧上身悄然蔓延,暗暗就引燃了一片。


“总悟,叫出来,我想听你的声音。”


 

他咬着牙没有回答土方,男人表情过于激动,爱恨分不清,欲念却明晰。

即使现在,冲田也是在暗暗地和他较劲,使他畅快里夹杂赌气,他脱不下他的面具,就像他无法会心一笑一样,真真假假在冲田身上已经骨肉相连般分辨不清。

他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令土方为之愤恨的假想敌,他在他体齤内进退之际的所有放肆大约都出于想要杀死它的意愿。

剧烈的抽齤插之下,冲田的额头满是冷汗,这对他的身体早是巨大的负担,心跳急促几乎晕眩,土方的剑眉俊朗,蹭过他的睫毛,他感觉身体的内部像被他完全占据再也没有缝隙来思量其他的事情。


只有他,可以这样的控制他,从身体到心灵。

如果没有欲念的慰藉,安心两字又从何提起,是以大家都觉得土方勇敢而无畏,做着些谋他人幸福的努力和搏击,他却知道自己的心颠沛流离很多年,若不是冲田这样的避风港,他早已在艰难险阻的过往山头里全军覆没。

那小人儿,经常冷言冷语地使着坏,变着法儿跟他作对,可他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彻头彻尾只属于他的东西。

喜怒哀愁,于寻常人而言是多理所当然的东西,可是他,也只有他能让他暴怒狂喜悲哀失控,

他连着和他做了两次,直到冲田的腿软到完全站不起身,他跌落在地上笑容惨淡,抱过土方的脖颈呢喃道:


“也不会太久了,或许再下下,我也就不能了,再也不能感受你需要我了。”


他没想到他生命的时钟早被人拨到前头,走的那么匆匆,每一次报时的点数都像是鞭策的警告暗示着所剩无几的如今。

倘若可以,他希望保持这样的姿势就那么一辈子,他太渴求被他需要。

即使他一句冠冕堂皇的甜言蜜语都不曾送给他。

他是寒冬里被迁移遗落的鸟儿,直到冰雪没顶也看不到下一个春晓的明媚希望。


土方先生。

你,舍不得我么?

你,心里有我么?

你...真的喜欢我么?


 

念及至此,他开始猛烈地咳嗽,土方抬头吻着他,剃过的下巴上胡渣根依然粗鲁地摩擦他的脸颊,冲田觉得喉咙里腥甜的液体涌出,鲜血一丝从嘴角细线地趟过,土方吻他的脖颈,薄而苍白再也没法涨红的血齤色。


“你不是说要用玉蝉来让魂魄不得飘散,堵住今生么,有了我,还需要这劳什子做什么。”


他吻他的嘴,温柔而又霸道,血腥味交换,牵引某种契约的重量。

冲田流下泪来,他原本该忍住不哭,因他本就不该有委屈的情绪,放低的姿态。

面具尽碎,在劫难逃。


土方亦不舍得让他去承受他的重负,他需要的不过是有冲田让他觉得有片刻逗留的温度。只为他是他在这世间能尚能体会的仅存的暖意,辛苦为之走过的路,不曾计较几分惶恐和难捱。

因是虚长几岁,是以多想能抵受的就一肩扛起,多么想泄气坐下不再站起,可一旦松懈,又怎么面对这个孩子渴求的眼光。

总是近乎粗暴地打断他近乎哀求的愿望,他需要用多大的克制才能回复那些冰冷的字眼。

咬着牙逼迫自己走下去,只要想到冲田还在家里等着他,只要他永远不离开他。

他知道他抗拒不了他,他只有用最大的保护去给这孩子划上最安全的笼,然这天地之大,世态苍茫,却何曾有地方能容得下他们两


土方给他点上烟,让他吸两口回口气来,冲田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挑着烟枪,吸两口是瘾在心头的思量,变成了万箭钻心挥散不去,隔着烟雾看见的土方的眉眼愈发的鲜明,

哭泣止不住,双眸像含了泪的烛心,眼泪融入彼此舌尖,吮吸满是咸涩,晃荡着嘀

嗒着,冲田扔掉烟枪齤支起身,他盘起双腿把土方的头枕于膝盖上,伸出胳膊环抱住土方。


“总悟,我不喜欢你的长发。”


“那就剪掉,没什么大不了。”


“总悟,你不能离开我。”


“恩,杀了我都不能,你为我做太多,所以这次我不能让你得逞了。”


他想到他天性冷淡,直到吸了鸦齤片,变得有些不同,乘着瘾头可以为所欲为地做着某些事,做齤爱的贪念,他本没有,渴爱的卑微,却盛太多,多到溢上心头

“我早做了选择,我呢,一点都不后悔,因为这样对得起近藤先生,也可以...”


“可以讨好了自己也讨好了你,你看你这不就被我困在身旁,哪里也去不了么。”


“你可以锁着我,明明你做得到,谁会比你聪明比你会算计。”


“罢了罢了,我只是舍不得在这个没有我的世界里,你也可以这样和其他人抵死缠绵呢。“


“我不会,你信我。”


“我不过是个自卑的人,怎敢相信我本就没有资格去要求的事情呢。”


“我以为你从来不懂得嫉妒,一直是我一个人易怒地在计较。”


“怎么可能,你的那些个女人,其实我真想一个一个地把她们都掐死,可是我就是不想在嘴上承认,我其实在乎地快要发疯。”


“我现在只有你了,懂么?”他声音里满是沙哑,他没想到他也会有近乎哀求的语气。


“土方先生...”冲田长长地拖曳他的名字,顿了一顿,随即微弱而坚定地说道:


“事到如今,过往皆作泡影,可若是一辈子没有你,又有何种意义。”


“我不似你们喜欢想那么多枝枝节节的转弯,我既不打算乞求原谅,也没奢望能得到原谅,我想守着的,不过是几个人存在的这一方土地,即使这只是一片焦土。”


“我知道过去是我不懂,既然你说了我就信。”


“那么多年的时光消磨,你不过怪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么?连我自己都越来越糊涂呢。”冲田摇了摇头。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人心岂是那么容易说给就给的。”他笑笑。


“那有何难,大不了一起结果了算了。”


“不可以。“他用手指去抚摸他的眉,这一片醉死他的墨染之林,闭上双眼他轻吻他的额头,一记比一记温柔,他说:


“土方先生,替我活下去,比他们,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好地活下去。”


④冲田唱的歌是“四季相思”,黎锦光的作品,其实这个歌大约是30年代才有的,


非20年代的作品,算一个BUG,就是觉得很适合,所以还是用了。



冲田的三枪一枚打在额角,一枚在胸口,还有一枚在颈部。

新八甚至没有发出一声,他只是缓缓地依着墙角滑落,嘴角开出血沫般的花。

他搜出他随身带着的宝贝,或许他死不瞑目,可他无法主宰自己也就无从提起幸福。

人命轻贱,少一个名字,真的只要橡皮擦在纸上蹭过,消去后,就仿佛他从未到来过。

就好似那一年,三叶病倒奄奄一息,戏班老板不给送去看病,于是只有等死,她笑着忍耐到最后一刻,温柔地拉着土方的手说:


“十四,请你照顾总悟一辈子,我知道,这也是你的...你的...”


和那时一样,杀人时没有任何感觉,或者说,是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感觉。

否则,这个早已坏掉的混沌灵肉,又有什么理由披着人皮拿着腔调行走于世。

九岁时冲田总悟第一次杀人,看着老板苦苦求饶的脸,没有一丝犹豫,那个孩子的瞳色比血液还要赤红,闪着吞噬所有的决意。

老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机,刚还呆愣在一旁的土方突然间夺过刀,继续在尸体上补了一刀又一刀。

许久,他缓慢站起身把早因为战栗而失魂的冲田抱在怀里说:


“你记得,人是我杀的,和你无关。”


是苦痛催生了罪恶,而亏欠终究等到了偿还。

黑夜醒来会是什么,怕是另一个无法安眠的永夜吧。

小镇是断乎留不得了,于是逃离,去到上海,浮萍般飘散于这魔幻的都市。

有人涅盘而生,而更多的人,不过是在背负谎言匍匐前行,一辈子摆脱不了那具沉重的壳。


“姐姐,这个给你”


冲田把金锁放到阿妙的手心,少女的脸上满是欣喜的神色,他从来没看到他那么开心过。


“典当行的老板说,那年轻男子和您长得极为肖似。”


“这金锁我也有,和这个就是一对呢,你看它背面刻的字,我这个上面有个团字,他那个就是个圆字,当年娘亲跟我说过的呢。”


“原来如此,阿妙姐姐,那真的恭喜你了。”冲田笑笑。


“是我该谢谢你啊!”少女一把抓住冲田的双手,掌心温热细腻,冲田恋恋不舍似是不愿放开,但他知道,他也只是把她当做虚而无实的投射和替身,用这样的谎言不过希望她能活下去,因为无法兑现的期冀也好过熄灭所有念想的人生。


土方是去执行任务了,他可没法在这样的场合见着土方。

然该面对的总得去面对,他把玉蝉置于房间的抽屉里推了进去,再去寻得高杉。

高杉正坐在银时初见他的位置上喝着瓜片茶,一迭连声地说着怎么如此苦,冲田站在身旁,把银时手下舰队损毁的情况一五一十得到来,正说得激动间窗外砰砰的巨响,光线突然都被遮掩住。


高杉的匕首反应极快的就是一刀,冲田已不比往常,自是躲不开,梨木五斗橱旁,他缓缓落下身体,


“总督,我自是一直佩服你,可惜我不过和你一样的人,没多少人心,只有恶毒“


“总悟,你却是自个儿不要过好日子。”


“我这一辈子可曾有几天好日子,但好歹也就,只有你陪着我上路了。”


安静的空气中那一丝烟火气,和当时看的夜半烟花一样的味道。

火,骤然间在屋外烧起,包围了整个庭院。

银时在不远处没有半丝犹疑,手里握着的是高杉家常用的烟斗。

他太懂得银时,他高杉能爱上的人,怎么又会缺少斩钉截铁的论断。

一旦决定的事,银时不会再往后看,既有任人宰割的勇气,也就会有赶尽杀绝的觉悟。


“我已经嘱人将门窗都订死了,您也是白效力,还不坐下陪着我。”冲田笑着


“你这短短几年间,倒是换了几个主子了。”高杉略略恢复了点神智。


“除了近藤先生,我从来没有什么主子,我不过忠于我自个儿的内心而已。”


“我这手下一干,倒是拿去便宜了银时,万万没想到是栽在你的手里。”


“我还他的自是我愿意,你的资本,我会舍得拿去便宜了他?”


“于是你对土方,还是那么....我早该料到了,我是万万不知道冲田你是那么笨的人。”


“你手下军权交替的电报我已经让土方酝酿着给你发出去了,到时就是和平交接,不会流一滴血。”


“怕没几年他也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呵呵,现在的每一天又有哪一个人过的不是修罗炼狱。”


“他就算去了松平那里,也是如履薄冰,你们的来历过往我可是清清楚楚地都跟松平说过。”


“这世上谁又比谁干净些,是非功过,不是你我说了算。”


“真是爱人眼里的英雄主义崇拜,不觉得可笑?”


“他是英雄是狗熊又有和干,我所担心的不过是,没有我,他晚上怎么睡得好,没有我,谁又有那么一门心思去为他谋划。”说道这里少年怔怔掉下泪来。


“活在他人身上,死不足惜。”高杉摇摇头。


“你手里有刀,心里有火,我现在无力阻止你,现在你能处置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你只能选择断送在这里。”


话毕,冲田艰难地抬手摸出家常带的眼罩,套在了头上,当眼前的红色变为一幕漆黑,他低语道:


“姐姐,天要落雨,我也困了,晚安。”



阿妙离开的时候,银时塞了她不少银元家当,他是放她自由,既然这里已经没了她待下去的理由,他知道她要去找她的弟弟,只要他还活在人世,她就不会放弃追寻。


“土方,我一直没和你说,那次医生走时告诉我的话。我知你通医懂药,是以你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我也就不方便说些什么。”


“他吃的药都是我给的,不过求得表象和肺痨相似,他要抽鸦片,我阻止不了他,事到如今,也就不妨告诉你好了。”


“你们果然机关算尽。”


“高杉是那么容易打马虎眼放松警惕的?若真不是那样,会有一丝机会可以抓个正着?”


“土方,你真是令人无法原谅你。”


“你不信也无妨,我愿意替他去做这些,而不是让他去走这条路,可是,我说服不了他。”


“两人的事情大约也只有两人自己才最懂得。”


“若我也能有一方天下,那一半,就是总悟给的,没有人天生想赢什么天下,但是误打误撞处在了这个位置,那也就只有万死不辞了。”


“土方,你走不远的。”


“承您吉言,我不过是不见黄河不落泪而已。”


戏里纵然林花凋谢匆匆过往,演得太过疯魔却乏人笑疑真假,

身外依旧鱼燕传书不得投递,满笔力透纸背仍隔着无垠距离。


银时想到那个孩子笑不成天真的表情,想到他提着劲儿长年累月地用毒药葬送自己,或许他只是想给世人一个意料之外的结局,或许,他只是在近藤死后也一意求死,

再或许,谁知道呢,总悟总是太多心眼,至死不希望有几人能看破他的所想所为。


想到他发着狠地在那里计较土方的细枝末节,随即游丝无力地呢喃到那个的名字的景象。

银时瞬间觉得,他大概明了了些许其中,冲田不过穷尽此生图其私欲,之后是落于淤泥,沉于湖底,他根本是不会在意,


“银时,下次见面或许就是身不由己的场合,你与我到时如何的关系,却不知晓,怕是短兵相见,留不了和气。但是我得活下去,比谁都要走得更远,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或许那样东西的消失是总悟期望我能为他承诺的。”


硝烟四起,不过是他嘴边习尝烟味的类似,

经年已过,幸得洞察其中暗流涌过的三味。

土方天生是个做大事的人,是于瞬息变换的重彩锦绘中走下来的人,将要书的是不寻常的传奇。


心若封存,坚不可摧,既被抹去能飘于空中蓝染心情的颜齤色,

所有煦软而又湿润的眼泪,月圆不吝盈缺的年华,都得被折叠起毫不留情地封存进配了铜锁扣的百宝箱。

世间最为沉重的东西,是不该被流连于身边的。


那些城与城的流离,债与施的角力,未及温热的厮磨,熄缘此生的偿还。

轮廓模糊剪影碎落,灰烟懵去过往,是一个人的捱难,不解天荒的独守。


银时送土方走的那天,土方一身戎马的军服,真是画上形容的人,

双方都没有几分不舍,银时边目送他远去,一边嘴里还吃着桂花糕,隔着白墙飞檐,府内学戏的小孩子们正咿呀在唱,声调激昂,不作悲音。


“目断长江奔放,英雄万里愁长;何时欢饮中军帐,把弓矢付儿郎。”⑤


待他吃完土方的身影也终究消失在街角的一线间,银时转过身走到大门口,黑色长发的男子倚靠在门边说道:


“还真是不变的热闹,永不落幕的戏码。”


于是他笑了,像放下一切又拾起什么的开心,他知道是他。

烟花虽是绚烂美丽,可现在,他只想和他在傍晚十分看一次最为寻常的稻田炊烟。

因为他开始懂得烟火气重的人生未必就不是,好的人生。


-------完---------


⑤ 出自《桃花扇》


最喜欢写文后吐槽啦,比写正文轻松多啦,话唠躺_(:з」∠)_


因为知道自己挖坑的速率问题,所以还是等全写完才一次性发出来。


小时候喜欢看唐传奇,霍小玉传之类,自己也想写得有相近的感觉。

日式的物哀虽然也会深有绝望的感触,但那种钝痛并非如此直接,日本人喜欢白居


易胜过李白,想然是因为李白式的大悲大喜的感情,对他们来说是比较费解的。


土冲永远是交流不对等,有想在最狗血的死梗病梗(其实病梗是伪的)全中的基础上让他们圆满一回,把明明双箭头的感情表达给对方。


第一次写银高银,高杉是银时的烟花,桂就是银时的炊烟。

大约银高彼此都是心中最深的深爱,但是能陪伴阿银一辈子的必然是治愈的桂。

这次写阿银写得非常。。。自我感受,没有绝情部分的阿银不是我喜欢的阿银开头开的比夏日活动那篇还早,但是夏日活动关键词是非常和式的,这篇怎么都觉得很违和于是放弃,然后就是中途搁浅一直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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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他的他这篇,其实真的有受小时候看的“七年”那篇的影响,所以直至今日,我依然不讨厌安妮宝贝,也是很合理的事了吧。


至于暮影,当初因为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也没在帖子后面解释,根本不是因为白先勇的游园惊梦,而是杨凡导的那部电影游园惊梦自己才写了这篇,而两者完全不是一个故事,我是听着电影的主题歌,那首“明明”写完这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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