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天长地久】

我们过平淡无奇这四季生活,愿做这日落而息的依墙锄犁。


吉杰店里的自鸣钟经常只是摆设,每日稀疏三五个客人打着看西洋镜的眼光慢吞吞踱进来再蹭出去,他一般不会多加招揽挽留,来的都是客,可以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协调两腿距离坐上一会儿,抽支“茄克立”再走。
不过大抵不做买卖是不太好意思的,多数人也拎得很清。
时光空空走,光阴簌簌流,五点准时关门打烊,吉杰从小到大连催帐的事儿也没做过一桩,这半月却唠唠叨叨尽是在习保育员阿姨的能事,
出门是霓虹的城,背依在有轨电车的门上,听叮叮当当敲了一路过去,傍晚有紫涨云团填得密密的颜色,凝重得插不进几注凉风,吉杰咪起眼,看艰走的黄包车夫用衣服下摆擦着汗,在路边小摊蹲下要了份草炉饼,旁边二十岁上下的女生着洋服不伦不类配吊袜带得意招摇,他愈加摇头,倒还是普通改良旗袍线条流畅,遮得点身材缺陷,吉杰的思维细碎地在变万花筒,难怪华发早生了不少。
一周一催,他大约是要入了魏晨不速之客的恶人名单的。
贝当路有梧桐树叶清涩现绿的味道,树叶已经挺大,只是颜色上还没上重彩。吉杰扯扯裤子上的皱褶,黑礼帽也推齐整了,
这剧院生意要和他的店相似,怕是折本无归的,连门口盆景都黯无生气,黑色大帷幕软塌塌懒到地上,大理石地面倒还算干净的,熟门熟路地猫上放映间小阁楼,魏晨趴桌子上在看杂志。
“楚生从哪个角落头里攀出你这么个朋友,你认识他多久?”头歪过来,嘴巴嘟了半截。
“从他上我店门算起,一共九个月。”
魏晨上个月就得二十五了,不小的人看起来还形容尚稚的样子,清水眼大大直直,说话声音极轻软。
贝当路这一块地价本就腾贵,剧场开着入不敷出,事情旁人看来都很尴尬,偏他几次三番就是不肯卖给吉杰。
“你要了干嘛啊,我通共就一个落脚的地方你还来抢。”
“拆了你这剧院我迁个新店,做做大,你又不是无家可归,大少爷。”
“何必呢,不过今天怕也没几个人来看电影呢。”他叹了口气,和门口卖糖葫芦老头的口气几分神似。
“现在外面谁有闲钱看这个,再说大光明,卡尔登,多少戏院开着,就有手头宽裕的达官贵人也未必转你的小地毯上来。”
“吉叔,你也放过晨晨吧,放部电影给你看看好么。”
“什么片子?”
“大都会,德国的”
“外面都是美国片,就你这家有些奇怪拷贝。”
吉杰每次的强取豪夺都以失败告终,莫名其妙就多了看电影的时间,既来之则安之,吉杰看得仔细,夜浓时方想起这个世界自己的存在,魏晨趴在桌上惺忪着眼睛,除了当放映员,管戏院里的大小杂事,其他时间他就趴在桌上看杂志,魏晨有收集联华画报的爱好。
“天要落雨了,你早点回去吧,有空常来催啊。”
“看杂志都打哈欠,每次来催你总搞得我很扫兴。”吉杰白了他一眼。
到底是没做出凶神地痞的架势来,吉杰有些小失落,手里忽得就被塞了一把黑柄黑面的大伞,魏晨这么一来算是关心,吉杰倒觉得多嫌自己几分婆婆妈妈的意思,又不好意思推辞,拄着也不撑,下了台阶几步路就听得魏晨在后面又笑开了。
“吉哥”
“哎?这开窍不叫我叔了”
“没,没,你这样子,倒像是城市之光里的卓别林了”
吉杰也不和他多搅合,隔壁杂货摊有糖炒栗子的香味,摆滩人嘴里三字回环吆喝着生意,亲切可人,戏院门口只一盏小小的霓虹点绛唇般凑合着,魏晨半个脸向着他,雨下大些,他不再有闲情逸致,步子跨大着离开。
高大背影总是给人平添安全感,身旁的冷气重新袭来,未必知晓这人生辰年岁,但只是离开这一桩,心就微凉起来,魏晨看着吉杰撑伞前将伞骨晃松再打开的动作怔了老半天。
这是在晒老胶片吧,落那画框里看到另一人。
他记得那人过去也习惯用这个动作替他撑起一片方圆不大但觉依恋的天空。
那人细瘦十指握着别样好看,魏晨的手心会故意抚上去盖住撑伞人的手。
不单是手指,连眼神也会意般走着相似的轨迹。
他记得十年前就预料到那十跟细瘦的手指已经缠上他发丝的线,扯痛了,也放不开。


魏晨小时侯离开法租界的日子屈指可数,第一次去闸北找同学玩回家偏又赶上警察抓人,茫茫人海中前后俱是惊诧的浪。
两石库门间间隔的地方,取近路抄到前面去,身后有人推了一把,就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爬起来时人少了些,恍惚间闻到硝烟浓重泛滥的味道,比父亲带着去的雷士德的实验室里试管的味道还要令人不快,懵白着表情看到前面楼里三五个小孩团坐在一起,委屈在哭闹,有声音在漂浮在尘气里,温柔似与现时无干地在蔓延。
“没素了,没素了。”男人拍着一孩子的肩膀。
他手里正牵着一个,声音里稍嫌沙哑,魏晨经过两步路,脚下使了粘着似的回头,小女孩搭在他肩膀上,男人正嘟了鬼脸逗那小男孩开心。
一下迟疑,一种劫份,他竟对他开口:
“乖,你素迷路了么?”
该摇头吧,跟着许多逃亡云生,怎会不识得呢,鬼使神差他却点头,
“那跟哥哥走,我送你回家好么?”
他的青玄褂子有些脏染,眼神却是透白的,未知是伪装的粉上的一层白,还是心底透亮那一层晨曦露色,男人另一手牵上了魏晨,大头火车轰轰隆隆闹笑话般牵着群孩子走。
涌进租界,男人掏出绢子给孩子擦脸,到最后一个高个的停下不禁笑了。
“你素哪家的孩子,我还没问你呢。”
“你可真像个人牙贩子啊。”少爷果然回答得很少爷。
男人的手还是顺着期望的弧度爬上额头,魏晨满脸汗迹烟土,男人擦完了,小孩脸上便是石榴红放出的唇色,黑曜石蕴着的瞳水。
明明是故意让他送回家的吧,没有不用心计的人,只有不上心头的事。
父亲自是谢了男人,拖下吃便饭,小孩子几个就散在魏公馆草地上闹腾玩耍跑步,前一刻辰光乱世,这一刻皆大欢喜。
男人说他叫陈楚生,普普通通一大学音乐助教,说话浅尝辄止,隔着旁人都很易察觉的距离。
饭桌上一家人喜呵呵地行些客套,魏晨没多看男人几眼,男人似乎一饭都觉得受人之恩推脱不起,指着墙上的吉他淡定的说自己会唱歌,叫大家都来听听散心。

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陈楚生的手指和琴弦没有距离,低头时挺直的鼻梁线条流畅,魏晨心里松弛得像卧在弹好的棉花上,站在离得稍远的地方,看山看水,沐着秦时明月汉时关的古道西风,叔同的这首歌是半个舶来品,没少听过几次,这次新颜换了旧时模样,陈楚生唱的送别,一别再别,
父亲还要用车载回去送一程,一挡手陈楚生说不用,谢谢了,他的南音稍重些讲起沪语絮轻有情,魏公馆黑色的大门关起开合,男人细薄身影很快消逝不见。
魏晨素来不喜送人,何况这次更要装装矜持老成,踢踢踏踏地跑回二楼房间,大字型倒床上,开着无线电听大众台的广播,白光的歌唱得妖娆,可却像野芥菜后的甜点有些食之无味,歪倒在床上左也不是右也不成,脚在被子上蹬了几下,又翻起身。

再见楚生已尴尬芥蒂,那次后魏晨就缠着母亲要他做自己的音乐私教,母亲也由着他性子,能给的就给,知道他做不了多出格的事儿,魏晨从小是那鸟笼里隐翼的鸟儿,不过飞出几丈开外,就撞到府第家教所设下的天栅地禁。
陈楚生言语比上次愈发少,尽份内的事儿,言行不能说拘谨,只是不涉私事,两个月教下来,魏晨见得田地,除了平日的高中的功课进度,其余时间和礼拜日几乎都发奋跟着陈楚生努力研习。
“晨哥儿喜欢的尽是些不实在的东西。”父亲没少叨念过几次。
母亲自有盘算,殷实人家还怕这一出,到大了还是得乖乖地继承家业做平头正脸的“社会人”
到了五月里的一天,练着练着,魏晨忽地就停下了,一屁股往地上一坐说我不干了。
看魏晨伸着长腿在地上耍赖脸颊都是春喧的颜色,陈楚生淡淡一笑。
“快过来,叫你妈在楼下听到又要索你。”
斜喵了一眼,心满意足地过去,陈楚生把手里的吉他递给魏晨,弯下身子,手指一根一根替他拨到正确的位置上,陈楚生的双手骨节硬净又带着绕指柔,魏晨仿佛觉得手臂都有些麻了,眼神忍不住瞅过去看了半响。
“看什么呢,我哪有你好看呢。”魏晨听了只得打了个伶仃又正经危坐好了。
半个胸膛紧贴着左边胳膊,两下心一痒,手指又错了位置,陈楚生皱了下眉又给拨回去。
当下课结束,魏晨问道,楚生,今晚我请你馆子吃你说哪里好吃?
陈楚生也不推辞,直接说要不就去憩虹卢。
陈楚生常去看电影,常去的有爱普罗和天涯,爱普罗旁边就有家粤菜馆憩虹卢,晚上还是人头簇动,等了许久方才入座,菜是陈楚生点的,粉果十二只簇成一个大盘,外加了牛脊髓和太史田鸡,那边一个娘姨还招呼过来,陈楚生应答从容,可见是熟人。
“你连做粉果的姊姊都认识?”
“是我本家,也姓陈,我是粤地过来的。”
陈楚生家原是在广东普宁,小时跟着父亲南洋台湾琼崖都阅历过的,十五岁后他只身跑来了上海,魏晨没想到吃顿饭他说的题外话比过去几个月都多,那些书上的志异鬼话都不如这好听了。
晚上,他把车开回去,陈楚生就坐在副驾驶座上,到了家门口,熄了火,魏晨也不下去送,只是呆楞着,还没待陈楚生开门,魏晨的眼泪就下来了,默默不知身在何地他竟是哭了。
“楚生,楚生。”小孩的声音依然软软地,更声响过,他的声音就显得有些小凄凉。
“怎么了?”
“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呢。”抹了下手背,他眼前模糊一片,陈楚生的脸黑暗中似亚历山大的灯塔,定定看了仍无法琢磨相信。
陈楚生探过身来,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圆圆的,一个手掌就抚了大半个,另一手就把魏晨拉了过来,抱在身前。
“小孩子。”他叹道。
“你不也只有二十二岁,上次那些个小孩子都是些你什么人,你们那边不会那么早取新娘子吧。”他突然想起什么事,一股脑都倒出来。
“你索邻居龙姨家的小孩儿啊。”陈楚生诧异道。
“你...你...”魏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下快大石头落地,手不经意间就放到了楚生腿上,也不动作只是搁着,像是能平稳心境似的。
两人在迷离恍惚的夜里,听外面小市民叨念些日常琐事,这对于很多人是家常便饭了,就这样坐着,日子能够有这样停车暂借问的松懈偷惬就得珍惜。
魏晨侧过头去痴痴地看着,陈楚生的表情在夜色中有种暗绯色的暖诱。
“晨晨,你素不知道高下疏远,门别之分的,这是你的好处,于我,也不过是追随老法跟着而已。”
半响陈楚生方声音平常的说出句话,正推开了门要下去,魏晨一把拽住凑上前,睫毛闪动是崖州烁丽的蝶,一面狠狠推着陈楚生,一面几个月憋屈宣泄似地吻,才一会儿,楚生反过来将他摁在座位上,吻到初春过往天青落白,眼前千帆过遍,魔火烧了全身。
陈楚生的手指在他脸上抚过,和泪痕渐干的感觉混杂在一起,魏晨抓着陈楚生的衣襟不放,也不是想得些什么再多撒娇些什么,单单地只是不想放手,活得十七年,没见得天地之大,只见得屋前门口的锦衣安好,每每胸口压紧,连呼喊的对象都全无,一切都是出生时就被修葺定好的铁道,偏移不得。
“楚生,我...会好好学的。”
“自道。”
“你还得继续教我的。”魏晨嘟囔了一下。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我也算给自己挖了坑了,如何能不教下去呢。”
“我就顶顶喜欢你的小狂傲,不露山水的棱角。”
明心知晓的孩子,冥冥中没有错过,陈楚生不曾说出,他的感动亦不比魏晨少。

等等等等。
等画里一池物哀浸染的水顺着眷想的烟气去往天上,伴送骤风锁上他人破译不了暗号,上天接到那个字,大约就会覆雨翻云只为他降落。

陈楚生绕过正门慢条斯理地走到南边阳台下,目测一番后断定窗台还有花色铁栏都是见习好场所,撸了撸袖管,动作伶俐地爬上了阳台,双手扒着就叫道晨晨,晨晨。
里面的急不可耐地推开门震得门上玻璃颤抖得好辛苦。
“你是有正门不走,非要做四脚虫!”魏晨探出头来,心中窃喜喇叭吹了几阵还故意板起一副面孔卖乖充愣,
陈楚生微笑道,那你素要我上来还是下去。
话音刚落,已经给魏晨一把拽上来,这么潮热的天,还磨叽什么,就是爬在藤上你也开不出一朵花。
“说的极对,我至多不过一种花的。”
噗哧,魏晨没词了,
这褂子多旧了,还穿着不换去,魏晨的眉眼亮起溪水的清,身边有藤蔓碧绿的含烟翠翠,是天蚕吐丝婉转给穿的衣。
一年多,像牙牙学语的婴孩到迈着快步追笑打闹的小童,魏晨抱着吉他的时候渐渐有了陈楚生神情,房间里大红的天鹅绒帘幛滑腻腻地散曳着,三个褐色的熊娃娃坐在床上,是他爱抱着睡午觉的,书桌上墨宝都被魏晨另谋了闲职,笔筒中横七竖八插了几根棒棒糖,砚台里堆着亲手叠的纸鹤,钢笔的水迹划在稿纸上,礼拜天的下午落起雨,他的手会懒洋洋去寻床柜旁的拉线开关,灯亮了,看着屋外黑压压一片,想着那片天是否如墙上挂着的水墨芙蓉渲染出池塘的韵致,想着那门口不请自来的青苔总绊住此时脚步,那人来晚一分钟,是在路上看到何样新的风景,其实风景万千,怎比得上不变的等待还美丽,他的缚情自我,也不过将其他精力赋予一人的爱和几个跳跃的音符,也不过看着陈楚生从门口进来轻轻坐在他的身旁。
“你的吉他弹得交关好了。”
“吉他弹的不好,就没法和弹得很好的人恋爱了。”
“禁不起表扬,小无赖。”
“我是真爱弹琴唱歌来着的。”
“恩,先生教的也确实很好。”
暑气燥热,两人均不是多话的人,便闷息交付吉他声去欢谈,上到约莫一半,魏晨下楼去厨房里拿了凉着的绿豆汤,白瓷碗在桌上放着,又神秘兮兮地到隔壁门缝里抽了快搓衣板来,学防弹武僧的样子胸口紧贴着趴在地上,手脚还乱扭动。
“你看我在干嘛啊?”
“装绿毛龟。”
“楚生我在划龙舟啊,水好冷啊,哎呦。”
今日是端午节,陈楚生倒也忙忘了,魏晨说父母都下午外出串门跑人情去,他买了些材料包粽子给他吃。
“我小素侯经过崖州,吃过五色粽子,你会包么?”
“我会包你家的粽子。”魏晨白了他一眼,双手合十狠狠搓了几下,自言自语道,粽叶棕肉一个都不许开溜,晨晨来伺候你们拉。
伏暑天气胃口渐消,魏晨备了些绿豆糯米较好下咽些,馅料翻炒了半天外又淋了麻油,陈楚生看他眼花缭乱地加些肉末葱花还有两样不让瞧见的主料进去,十几样东西成了一家放一块儿,用荷叶包了蒸上了笼,老半天魏晨捏着耳垂一个个用筷子稍稍拨了拨,笑得春风似得叫陈楚生。
“快过来认亲戚,陈皮牛肉粽。”
双色鲤鱼花纹盆盛着几个,陈楚生走过来端了,魏晨大摇大摆在座位上坐下后对着陈楚生说:
“你先吃,我要看着你吃。”
陈楚生一边脸烫烫的,魏晨直勾勾地看着他,风扇的风档调得不大,魏晨的额发柔软地轻轻拂起,清晨摘的青叶味就着露水的芬香夹着热气扑鼻而来,乡间影色也被包裹进了粽子,融化在了齿间,添了四月天的初染明快,他的脸色生生变得清晰,仿佛浮舟上伸手晾过的一株游草,陈楚生的眼色却有靛青,只看魏晨一会儿就像被千年槐树罩着心眼似的静谧,不自觉中有股就此陷入的微睡惬意,魏晨方问道:
“好吃么?”
“不太清楚,就吃出来肉比陈皮多,陈皮比糯米多,你使坏心想养肥我。”
“吃了老长时间,什么味道都不晓得。”魏晨刹地就像泄气的皮球。
陈楚生的怜爱不是随便给的,小孩也是不敢随便要的。
“晨晨,我刚只顾着看你了。”
“真的?”
走时魏晨送他一支关勒铭的金笔,说是前阵子都买不到,这一只就给你,陈楚生略一迟疑接了过来,问他要了墨水吸了叫魏晨摊开手心,写了他一手心的字,是他现居的地址,魏晨一高兴。扑了下细长个子就整个抱了上去。
“楚生,我就快念大学了,等进了大学,就可以在学校里天天看到你啦,一想到这个我就好开心。”

入梅后的雨到处不给清晰印象,赖皮撒泼似的丝丝缕缕没个结果,去年闸北一带炸毁了不少房子,楚生被熟人张罗着搬进了普善路霞飞路口的一幢大楼的车库改造房里,家是黑潮的,时不时站门口看看外面的雨在和自己进行长久的赌气,鞋子一步不注意湿了鞋尖整个心情都容易被带坏,摆弄些花花草草接在门檐下,魏晨正暑假,下午两点就会过来搅拌这楼里楼外的两重光景。
笑,就不在意表情端正符合流俗与否,魏晨经常有笑脸扯拉得夸张的爱好,大约也因这天禀之姿,甚得楼上避难的犹太侨民的喜爱,一周去一次,他们就送了好些可爱物件给他,还教他用普通铝锅在煤气上烤面包。
魏晨好奇心比陈楚生多得多,得了机会就攀着英语和他们比划着交谈,陈楚生看他张牙舞爪地的样子觉得很好笑。
“你刚说的句子错了文法了。”
魏晨乐滋滋地回道,楚生,想不到你可比我洋派,我怎么不知道了。
“我也就素一点东西晃荡给你现现,那时有人教了我多久,你可不知道。”
“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呀,哪里的能人是怎么把你教好的。”
低头,陈楚生的手指在琴弦上扣上了一不深不浅的印,这一道尚能愈合,谁知那一道隐在何处给得不明不白。
普宁边也来了信,母亲大抵是要陈楚生回去帮忙大哥做些正事,家里勉强还能维持表面的架子。可他过二十二的的人了,娘子不取,利禄寒酸,老人家心思可没小一辈那么活络,还得好言哄几下,不过他是回不去的身子了,纱厂之类和他相性不合,虽然家里不用他多担心,每月他还是寄笔钱回去解些愧疚。
没事时他站街角上少想到的是魏晨,多是自己在这紫陌城市的原委经过,教员的日子也不知道还能做个几天,现在租界这边歌舞升平多能凑合,北方几个学校都去西南办联大了,想着想着烟就咬嘴里飘出几个虚妄的圆圈,生活里步步为营,他看似实际却也是个爱做梦的人,路上那些个不相干的人不知体己的事扰乱着心思,牵着狗过来的小姐太太们回去打几圈牌,想着晚上吃些啥精细小菜,日军被租界暂时阻着于是他们很多人还能自欺欺人不思量这末世苍茫,看不到明天,上面的人却还是不缺吃不缺穿的,最是用些诗画琴文可以麻痹自己的时候,他陈楚生反倒比过去更清醒了,握着吉他的手经常僵硬,听耳边有孩子在叫卖珠珠花白兰花,买卖不变的还有梨膏糖的味道,好几个干这营生的小孩他都认得,晚上有时他会在街角唱歌给他们听,有一个听了高兴了会拍着手要替他擦皮鞋,请小孩们吃碗放了猪油鸡毛菜的面条他们就很为之雀跃满足了。
生活中他还可以半施舍半好心地给周围人以舒服,长远下去该如何面对自己。

开学前魏晨提早去学校逛了圈,当然也拖了陈楚生同去,陈楚生拉着小孩红塔别墅一个个指过来,小孩一蹦一跳指着大礼堂说要去。
“这个叫思魏堂,我们的二任校长是个美国人,他的汉名就姓魏。”
“那么巧啊。”
陈楚生不常去大礼堂,因不做礼拜祷告什么的,再好地方不是你那款贴心的就很容易被淡视,左右斜上的楼梯,到顶,一片开阔。
圣像在前,魏晨看到的唯空空如野,这空空如野的安静,他的胶底球鞋都踏出点质感来,排排座椅似乎也有些俏皮了,顶光的柔和衬得他脸上金黄绒毛细细地绽开好看形状,陈楚生说魏晨你信这个么,信这个可以许个愿望告诉他。
姆妈小时候在他房内就放过一银质的盒子,供着圣父的画片,他都是清楚的,
”好,那你背过去,不要看。“
他闭眼,陈楚生没有背过去,窗上彩绘玻璃岁好看,拼图几块贴在上面,光怪陆离的让他避开只是去看魏晨,和想象不同,魏晨的眉毛眼睛弄一块儿,认真得让他有些忍俊不禁。

魏晨的人是这里都容不下的,他的身心都在不知何处的地方别来无恙的生长着,怎么会在这孤岛碰到这样一个真实的他,他原是没这个勇气和福分去造孽别人的人生了,何况这人还是他。
回来的路上,魏晨什么话都没说,陈楚生送到门口他也不说再见,陈楚生知他一有心事就少了话爱独自盘算也不方便问他,魏晨攥了下手,草坪中长长的白石铺的小路,进门他妈妈上来拍他身上的灰尘,衣服脱下拿了去再递了瓶荷兰汽水过来,魏晨的手垂在一边却没有放松。
“妈,我和陈楚生在一起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的。”
“晨晨,你开玩笑的吧,是吧,天太热了,烧昏了人了。”
事情或许不应该用太直接的方式继续,魏晨硬着一条心,非要撞到底,母亲一脚脚踏在身上,掸子抽断了两根,最后抱着他哭着说你做什么都成,你跟着那个陈楚生算是哪一出。

父亲也不和他多说些三纲常理,就把他关进屋反锁起来,他顺从人生的前半部,妈妈说的他都听着念着,何曾反抗过一次,不让别人生气给人放宽心的理由是他魏晨的职责,他怎么会做不好!阿姨送进来的食物也只是不吃,吃不下了,床头柱子上他刻的几个字眼现在留他反复抚摸,人生的后半他期冀交给的究竟是玩笑胡闹还是一生一世可以津津乐道的美谈。

陈楚生再来教课被看门的直接喝骂出去,两三日下来觉得情况不对,到底还是翻了墙进去,二楼的阳台门闭锁着,他的心也跳到节骨眼上怎么按捺都没用,隔着窗看魏晨侧身睡着,陈楚生敲着窗子叫他的名字,恍然间他看见他,笑了,小小的手在玻璃里张牙舞爪像是在演皮影戏,没一会儿又折回两步从床头翻出一张纸来从门缝塞给了陈楚生,上面记录着每天的进度,手指还指指墙角依着的吉他。
这些个闲散的爱好,他根本不需要靠这个,还是太较真了,陈楚生叫他退后,侧过身子猛地撞了三四下,门知趣的弹开了,魏晨眼睛瞪大了有点不可思议。
“给姆妈听到了怎么办。“
“既然来到这里了,就没那么容易让我一个人离开吧。”
他摸了摸他的脸,觉得有些烫,似是发烧的征兆,心下一酸,将他负在背上从主扶梯下了楼。
一楼一窝蜂的人围上来像抓龟山监狱逃出的大贼,陈楚生也不先开口,魏晨感觉帖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整颗心跳得像刚割了线的鳝丝,顺手捏了他下肩膀在耳边说:为什么我有点想笑。
亏你还笑得促来,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陈楚生一巴掌。
魏家父母也不是说难听话的人,一套套只是以情动人,但是意图清楚,怎么都是不放他走的了。
“晨晨,你以后吃了亏就知道自家好处了,何必要跌个跟斗再回来。”
“他病了,先送去医院吧。”
“我们可以请私人医生。”
“他这性子,在家怕是养不好的了。”
他怎会不知他的心病,可恰巧是他陈楚生罢了,喜欢上了一种可能,像在看平日里看的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看多了心就野了,谁知道秋灯锁忆里的秋芙的结局呢,爱迂山路爱上层楼,为了贪恋岁岁红莲而招致最后的两地沉吟,陈楚生觉得这些举动都不是在现在的自己会做的了,为了回应这样的爱,带他出过往的牢底,一人时的胆怯和逃避都是单独的罪,现却是两人去抵受,于是他重新扬起个性中消亡怠久的肆意孤行,和那些埋入沙砾的夜光赎珠。
父母最后同意送去医院,陈楚生非要自己抱着要魏晨和他们同去,一路上魏晨含糊着:
“姆妈,晨晨一直很爱你,长大了肯定孝敬你们对你们好的,从小到大我什么事没有听你们的话,你莫要生我的气,也不要生楚生的气。”
母亲本来哭哭啼啼,一下子倒止住没话了,一种掌控之外的丧失感让她灰垂。
“你也念大学了,病好了后你想怎么就怎么,只是不用回家了,别给我们多受气就成了。”
他看母亲秀雅的脸变得陌生,看嘴拙的父亲心痛的表情,魏晨嘴里胡乱地还是说着,但心里也明白这下子他已经做了了断,人情凉薄,父母是爱他的,但是更多时候象牙帖着的白银墙面,里面只能住配住的人,想要抱着吉他哼唱野草闲花,他的袖口先得去了那圈乌金丝镶的边。
父母在病房门口一时无声,母亲先离开了,父亲过来对陈楚生说,杨浦那边打得很激烈,你们大学也要迁到城中来了吧。
“素了,我住的普善路还算离法华路近了,走路过去一刻钟的辰光。”
“也罢,他也快开学了,我叫人把东西都替他送去。”
等魏晨在病床上躺实一切都妥当安置好,已是月半的天了,陈楚生把楼下炤头蹲的瘦肉粥一口一口喂了他,粥的表面薄薄一层米脂的皮,像是初夏时看到冒小气泡的富春江面。
陈楚生表情还是淡淡的,魏晨的手抬起来摸着他的脸,他皮肤并不算好,小时虽不是流离失所,但也颠簸了惊人海岸线,海风潮气都折损在表面了,魏晨却喜欢这样的陈楚生的脸,闭起眼睛手滑动总觉得这本书是给他的天赐,三伏天气也好,陈楚生的样貌表情总给他两个字,就是“清凉”。

“晨晨你以后就跟着我吧,陈楚生在一天就不会饿坏你的。”



铜钱叶,铜钱圆,细细凉凉的麻花样式扭金镯子带在太太们的胳膊上,这本来还没敏感灵光,一带倒觉得夏天好似吃百家饭的闲人,当票塞了一身吸着拖鞋走了人凉飕飕的,北黄埔旁的管风琴依稀不可闻,早先小时候在耳边习惯的汽笛远轮也呜呜呜地变得久远困惑了。
学校和圣约翰大学一起组联大已经两年,魏晨念的图书馆系功课不重,父母除了学费也撇清干系不再支付日常给他,两人遂一起在福开森路的新式里弄里租了一亭子间住下了,家具没几样,陈楚生添了把的黄漆藤椅,其他都是书本杂物堆了个满,魏晨拿了抹布在地上慢悠悠地抹地,陈楚生说你这抹得比脸还干净我都没处下脚,魏晨说我们可以在地下滚来滚去玩啊。
和楼下的三口之家合用厨房,大约几个身位就不能动了,走廊里搭出的过道形式。
新有了家,还是两人一起的地方,一下子开心得竟又说不出几句话来,住了两周魏晨才说:
“真不敢相信我们有个一起的地方了。”
魏晨用竹子做骨架糊了个宫灯样式的纸篓放在桌上,陈楚生在上面给添画了几株兰草,书本都是席地堆着,书桌上方的墙顶上敲个钩子,用绳子挂个崭新的菜篮子,放着几本常看的书,魏晨还老把买来的橘子苹果往里面扔,给陈楚生说过会把书页吸黄才作罢,废报纸几大摞铺上麻布靠墙放一个软垫算是个沙发,钱啊稍价值些的东西就放在月饼盒里魏晨会整理得很干净,渐渐的这便是他们的家了。

陈楚生除了做助教还去仙来居之类的夜总会寻工贴补,魏晨就在学校里译些稿子,写些东西润润色,钱是拿不多,但是不让他出一份子他总也是不舒服的,晚上陈楚生坐在藤椅里轻轻摇着看报纸,魏晨开始坐板凳上看报纸的另一面,觉得没趣儿了,就涎在身边捣乱,声音糯软几个字吹得他心里痒痒的。
“你真是一刻不消停啊。”陈楚生话刚出嘴边又觉得形容错人了。
关勒民的金笔还在口袋插着,他褪了褂子换了中山装,只为有个口袋可以插上这支礼物,这两天写着写着,歌一首都没成,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文字漏雨似地落在纸上。字典下半截露出的信筏有“别来无恙”四个字,他顿了顿神,抽出新的一页纸认认真真写起来,魏晨在旁边探头探脑,他给他零钱推他去打酱油。“对面胭脂铺子关门了,你叫我哪儿去打啊。”魏晨感觉他有心事又不好明问,一嘟嘴委委屈屈地就往外走。
顺着法华路决定去学校逛逛,学校同学大多是住宿舍的,要好些的像商学院的俞灏明和何洁都在,弄些瓜子话梅闲话就可以整一车出来,俞灏明也算是广东过来的公子哥了,浓眉大眼,和魏晨的秀俊大不相同,他是油画里衬着红土还能金灿灿的向日葵,俞灏明是个没主的少爷,偏何洁又是个玩心极重也没主的小姐,嘻嘻哈哈地称兄道弟倒也开心,那边厢何洁说大四的头名校花叫杨夕时的的对象来过学校了,杨夕时念过两年威理安女校,回国后家里觉得女孩子念学究也无大用,读书不过像打个钻戒披个鸵鸟毛的披风加些分而已,

找个好人儿嫁了是正事,就回来让女儿胡乱插入了英文系,谁娶了杨夕时谁就是买了件霓彩的七色衣裳。
“她那个未婚夫真人不露相的,订婚也两年多了,这可才现了形”
“他过去一直来学校的,你那时还念高中呢,据说女方家要求等大学毕业了才出嫁,杨夕时比你漂亮,可惜他对像长得可没我周全。”俞灏明喜滋滋道。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了?”
俞灏明家和苏家是世交,小时候很玩过一阵子的,魏晨也就打发无聊听他们两研究细节方面的新闻,苏少爷的大红色比利拉车停在操场旁,漆亮堂堂的像滚了糖水的赤皮熟桂圆,人大约是和杨夕时谈心去了,两坐不住脚的硬拖了魏晨看山海经,三个头挤在树丛里推推搡搡,还真给逮到了,杨夕时的低叉旗袍缀了荷叶边,天水色的干干净净,袖口紧短,也不是大开叉样式,整个偏保守,有趣的是领头却无,她叫了声苏少爷的名字,两人就再没二话了,只是靠着操场的铁栏呆看着学生们在练习慢跑。
苏醒走的时候没去开车,杨小姐也不做挽留只是跟在身后送客状,跟到校门口俞何两人都觉得无趣了,倒是苏醒眼尖叫了俞灏明说好久不见,你怎么还这么偷偷摸摸像小孩子,魏晨方才有机会看清楚苏醒的脸。
不是能用周全不周全形容的,眉峰隐了黛青色,眼睛沾了星熠神,半大的男孩,初成的男人。
“我正要去福开森路找人呢,灏明带带我了。”苏醒张口倒是很开朗。
“哈哈,好命让这位来做吧,魏晨,你回家是吧,正好带他去了。”俞灏明推了魏晨上去。
杨夕时也上前来向众人问好,听苏醒要去福开森路,摆摆手说,
“我这可是不去了,你见得了我便不方便了。”
“夕时,你是有理由恨我的。”
“苏醒,我不是绕圈的人,我中意那人,但得失与否亦不痛苦,我们终是不同的。”
杨夕时的美成了片片剪影映在微凉的夜,嘴唇上胭脂抹得美好形状,她双手很妥帖地放在身前交叉不动,苏醒知道他们都在错位中寻到黏丝的网,一格格楚河为界,情分的浅深都在河里放着,她要看的人其实不是苏醒,她的目光只是在苏醒身上摸索那人的痕迹。
苏醒和魏晨一路闲聊过去说天涯电影院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两年没回国诸事生疏,说夕时的学校从大杨浦搬过来,这风景也不错,苏醒是很有秋意的人,说话间不时将嘴抿紧了,
“天涯电影院?”
“那人开的,因为我喜欢看电影,只是他现在大概都不太回去看看,都交给别人管了。”
魏晨在心里已经有些料想,没得意外的到了自家门口,胸口堵得已没有知觉,苏醒还让着说要不你先回家,我自各儿找便是了。
“不用,我家就在这里,你要找的人也在这里。”
雨适时的下起来,魏晨在底下叫陈楚生的名字,等他来开门,楼上握着伞,蹬蹬蹬下楼,就在门口撑开了一片天空,魏晨的脸上身上都有了他的温柔。
“你不回我的信,我来找你了。”嘴边两个酒窝深旋,雨滴像在里面逶迤着脚步。
陈楚生怔了一下,苏醒的眼眸放着比干心,聪明还是都露在外面,魏晨本是手贴在陈楚生腰上,听苏醒说的话,犹豫了下就甩开了,陈楚生用力抓回来,魏晨只得把手盖在陈楚生握伞的右手上边。
“晨晨你去二楼等我好么,在窗口也是看得见的。”
想来陈楚生不是不习惯,只是苏醒那边了,魏晨坐窗台边看着陈楚生把伞递给苏醒,却不和他一起撑着,雨下大了,把弄里的梧桐树叶打下不少,金色带着泪躺在地上,陈楚生说了许久,魏晨从没见过他说过那么长的话,虽然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后来苏醒要把伞还了他,他硬要他拿着,苏醒撑着伞就慢慢走了,走出弄口前可能都不算结局的尽头,可那人却没有追上来,陈楚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身影在弄口消失,才发觉魏晨站在了背后,拉他进了屋毛巾就头上胡乱的揉擦着。
“你想淋出病来不挣钱啊。”他笑笑。
他们搬进来后就习惯把伞依在楼梯转角,那小块地总是蒙上了水渍连地板都淡掉了一层色,今天这伞没回归,空空地却将魏晨的心填得满满的,他去炤头间烧了几大壶热水叫他去洗澡,待他洗完了,魏晨还要出去忙这忙那,给陈楚生拽住了。
“刚才对不起了,叫你买什么酱油。”
“没什么的,都过去了。”他俯身从背后抱紧他,魏晨的个子超过陈楚生不少了,少年颜下可以包容世事的双手变得有力而坚定,陈楚生给他的另样年华让他欢愉,他要感情刻骨,贫贱生活中融合地干扰没有打碎他们,于他,当然不会再害怕什么。
“等我毕业上班了,再不让你去什么仙来居,就让你天天在学校在家写写曲子弹弹吉他了。”他的尖下巴搁在陈楚生的侧脸磨蹭,陈楚生反手过去在他的耳背抚摸着。
他喜欢上这个孩子很久了吧,到今天才确认有样东西遮掩着心里的缺口,这把伞,正是魏晨,而过去的过去,他是苏醒手背胎记里一块看不清却忧结的淤青,他告诉魏晨当时怎么认识出国前的苏醒,是因为杨夕时十八岁时入大学修音乐课的关系,那时她和苏醒已经定了婚约,苏醒比她大一岁,因见她的关系一直来学校,他恋上苏醒,杨夕时也恋上了他,他和苏醒在暗夜中相爱,他为他倾尽所有买下了天涯电影院,乃至最后的分离,苏醒去了耶鲁,杨夕时也一并跟去了美国,这纠缠不清的关系才告一段落。
“当初你和我说的门第之见,是他吧。”
“他是个担忧之虑会赔上他人的人,可当时我就是爱他,不过他还是挨不过很多成见放弃了。我父亲写遗嘱时曾说过若是我肯回去继承普宁纱厂的家业,就把大份的都给我袭了,我不想离开上海离开他,最重要开厂于我这个人太不适合,所以只拿了一笔钱全都用去买下了这家电影院,纱厂就交我大哥做营生,父亲死后,想想自己确实不孝。”
“不必都告诉我的,我只知道爱你。”
追述后两人沉默了许久,雨停了,月光在屋外洋洋洒洒,陈楚生感觉魏晨的体温不可抗拒,他在他的生命里变得有些专属独享,他是过不得没有魏晨的日子了,魏晨总说是他在交付给陈楚生,不知道自己的美在潜移默化中刺了一道青纹在陈楚生心里,帖着他更紧些,他在魏晨耳边低声说晨晨,我想要你。
唇齿啃上锁骨,魏晨给陈楚生的印迹,他的温柔是陈楚生教会的还是与生俱来终是分不清了,他吻他的背脊,细细密密一排,手指探下,穿过那层束缚在下面握到了他的分身,渐渐手里的欲望变得清晰疼痛,他说楚生,我怎么会那么爱你的,发了疯失了心在爱,明明我们一起已经好几年,他低下头吸吮时极致缠绵,或许他们都忍了太久,他当时是不知他的过去的,等陈楚生去再造一颗能安放他的心他等了许久,慢慢地送入一根手指,感觉他缩了下身,他就在他脸上继续吻着说,你要是疼可以掐我咬我,陈楚生勉强笑了笑说晨晨不会的,他突然想其过去魏晨卧室的床上曾经刻满他的名字,字字都是能抵千金的表白,随着一点点的攀升他细瘦的的手指掐在床头柱子上发出隐忍的摩擦声,再一根进入,魏晨耐心地在他身上熟悉让他感动,他的身体将是为他一人打开的。
“楚生别离开我,我一直好害怕,若是能比你先死的人是我就好了。”
“说什么不吉利的,傻瓜。”
终于进入陈楚生身体的一刻魏晨哑着声音哭了,陈楚生的双手抚在魏晨细长的腰上,他的皮肤温热细腻,白皙的臀有种孩子般的纯净,高潮到来时他们紧贴得身子都快嵌进对方,陈楚生感觉眼角有一滴眼泪渗出,他抬起身子吻了吻魏晨胸口的果实,浅红的,惹人疼爱。

苏醒的信在一个月后来了,回美国是原先就定了的,不一样的结局是杨夕时和他解除了婚约,
“我们放过对方既然彼此都无法説服,夕时也是这么决定的。”
在学校里遇见杨夕时,陈楚生还是会很温柔地望着她,她仍然会叫他陈先生,杨夕时的文是极好的,发在校刊《兰馥》上和她的相貌相得益彰,陈楚生深知这样的女孩的美早变得可有可无了,就和魏晨一样,他的皮囊上的好被他日渐忘却,可他们是恋人他们不能停止不爱。
陈楚生带他去了贝当路的天涯电影院,生意尚可,但是地段水电煤都是麻烦事,怪不得他过去一人时也不见得活得多少宽裕,他们看歌舞大王齐格飞,看海岸另一头编构的华妆残梦,是他们最快乐时光,从那时起魏晨有空就帮忙照看电影院,这样可以节约几个清洁保养的人头开支,陈楚生大哥的厂也变了故,关门大吉,心情不好出去还遭了车祸在家里养着,他比原先倒还得多贴补些,下了班平时零块时间写写歌晚上弹奏卖得的几个钱供这供那,在后来几年的秋里也没见留下什么闲钱。
上海这儿的租界只看得到脏脏的江水滚滚见不到蓝色大海的,湮没将至的倾覆就此蓄起了脚步,陈楚生在报纸上用红笔打了许多圈圈,魏晨指着上面问他,你圈这些子做什么。
“我数数呢。”
“一天比一天多。”
“是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也这么好兆头就好了。”
“陈楚生你说话像大世界的哈哈镜,瘦子也照成了胖子。”


冬 

不复存在的孤岛,土地上密密麻麻有了新茧的痕迹,破了愈合,愈合又流血,消毒棉签的供给不上,就由着它赤诚以对的吓唬世人。 
何洁和俞灏明结婚的时候魏晨当了伴郎,先是行的西式法子在教堂穿了白丝婚纱,头纱整个头都包着,算是很时髦的款式,俞灏明说结婚是为了和何洁同学再进一步了解下下,给何洁拿捧花摔脸上道,那就等了解完再结婚,大家都好办而且童叟无欺,记得俞灏明从窄小的阁楼把何洁一步步抱下来时,女孩儿笑得很甜美,女方家里帖了红喜剪纸的房间里魏晨和一群小孩子掏红蛋,找到后还来逗陈楚生说,看看鸡蛋,喜欢不?好久不开荤啦。 
连个鸡蛋也可以开心成这样了,他不由得有些心酸,六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力量完全超出陈楚生的想象,他本可以坐在家里吃自聘的厨子烧的福州菜本帮菜,数落下人吃饭的啧啧声不礼貌,衬衫又洗得皱巴巴烫不挺括了,有空去大剧院看几折戏或者电影,找个商办家的有钱千金结婚,生一堆小孩爬地上玩仿真火车模型。 
四二年立冬,北风卷了个净匀,皮毛手套裘皮外衣是买不起的,把能裹的都裹实,就剩两眼珠不怕冷,煤价奇贵,供热供电都有些短迫。 
毕业后工作难寻,魏晨当了个小书记,日子没变得更好,电影院的生意日渐冷清,两人也外叫过几个文艺小年青组过一个乐队,就在电影院里演出,魏晨抄书的小工照例揽着,晚上抄着抄着爱瞌睡的毛病就范了,咚的一声头撞在台面的玻璃板上震得全身一阵冷。 

与他相伴,就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十年八年的还是个念想,魏晨只想埋头和陈楚生过下去,可大家还是盘算错了,菩提树上的虬枝长着长生果,红纱帐下的土里埋了往生劫。 
陈楚生病了,迅速的恶化下去,说是肺部不太好,魏晨先还是听医生不厌其烦的说有转机别太悲观之类,听着听着是认了命,当晚就去找了过去的邻居龙姨,仙来居的老板娘,她和陈楚生颇为相熟,陈楚生不让告诉普宁家里,魏晨只得去俞灏明何洁那里也借了笔钱,医院的混合病房吵了点,可也没更好的法子了,得先给他吃药检查。 
他想到魏公馆,每年虽没回去几次,但逢年过节他做了好吃的会偷偷送去塞给门口警卫叫他转交双亲,只能做这些了,因其他他们是不缺的,他的感情他们也要不起,现在让他去三叩九跪讨些钱他倒很乐于厚一次脸皮,他终是去了,父亲没做声等当家的发话,姆妈很爽快,我们负责帮他治病,你负责离开陈楚生,魏晨沉默了会儿说: 
“还不如捆了我和他一起扔黄浦江里去,他没了我谁去照顾?” 
世人认知的消亡就太不相同,他扶着陈楚生每次到医院后院散步时四周是嘲讽的目光,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凄美故事人人爱听,只是当真在身边存在一段不幸又掺杂现实的繁琐无奈的感情时,没几人会有一点怜悯之心,吃饭配药都要钱,家里都摊不上还指望谁,一个病了一年没前路的男人,还有一个冲昏头另人觉得处世谋生之道都不端的男人,很多人带着安慰的语气表面对你说,你会好起来的,想开点,背地里也不过看好戏等电影终场上黑色演员表而已,谁会管谁的事谁又能替谁做得了主。 
仙来居那边魏晨接替了陈楚生奔忙于转盘子赶场子,陈楚生当时接两小时的班,他就是整四小时,仙来居舞池不大,旁边雅座点缀地恰当好处,觉得连唱歌都变得机械麻木了,晚上喝酒了,被人灌了,也不会再推辞,会让自己醉得彻底些,好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碰见某些心怀鬼胎的客人,他厌恶至极,乃至于对方动手掀场子,他打是打不过,鼻青脸肿就是不肯认输,龙姨也不着急,心平气和的做老好人把一并地痞送走了,回头再给他一巴掌,打得脸肿得老高用纱布帖了还说自己撞了地上,第二天他学乖,他的诱惑表情不得不上场,只是明眼人看得出来,太假装,皮色背后是一筒冰块,龙姨也说了,看陈楚生面子上才用得你,你小子长再周全也没有,看山水不会,低声下气又不肯,我看你是不见黄 
河心不死,就你那样你能养谁。 
他饿死不是问题,最怕每天还得回去面对陈楚生的双眼。 

 

“你脸上身上的伤哪里来的。” 
“打架。” 
也不用隐瞒了,陈楚生不是爱胡思乱猜的个性但也清楚魏晨哪里打得过谁呢,白长了大高个子,吃亏了从小也是不说的,换了话题他用很清细的嗓音说道: 
“我吃了好多好吃的,鸡呀鹅呀虾呀!可是,请问我真的胖了吗?” 
“陈楚生你别招我了。” 
陈楚生的笑容变作冬天热水汀外的一快铁皮子,你看他很暖,其实冰凉,一天天的飞逝着过去,一天天爱欲纠结的煎熬,魏晨上完工来医院陪夜,手放在陈楚生的棉被上,身子整夜都卧在他的床边,他睡着时也像醒着,你说那人不也说过一生一世,还是这样要让他给拉走,拉到去不得的力量里埋葬,他给他剥俞灏明送的橘子,一瓣瓣喂他吃,打了水给他擦身,背着他走过一扇扇门,出了病房他失声的哭,走到身边依然灿烂的笑,陈楚生的苍白是要谋杀他了,有次隔壁床死了一个,退院了一个,他们两人独照一晚的夜,陈楚生吃着他给他做的桂花糕,魏晨不知不觉中眼泪流了很久,陈楚生摸着他的头也哭了,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会为自己为音乐为了朋友而无比坚硬,单只给这份爱冲垮到溃绝,冬至已至,夜里的风窜得窗玻璃簌簌地在聒噪,他瘦得像过去他们夏天的伞骨,魏晨握起他的手说,楚生我唱歌给你听好么。 
泣不成声,何曾有调,纷乱的,句句是错,在他面前这半年,他第一次失控,吉他砸在面前,裂成一条条,崩坏的声音像是要把他俩掏空,陈楚生说你晚上开工是不是累过了,那就别去了,你看你都瘦了。 
他抱紧他说你闭嘴,我还准备养你一辈子还债,我就爱赖在你身边不走,你给不给这个机会。 
“我翻过去学生的同学录,原来自己教过好多人啊,过去以为人生是可以一个人一辈子的,现在倒舍不得你了。” 
有什么人是真正喜欢寂寞相伴的呢,连清晨起来穿错爱人放在床下的鞋的也成了种奢望,现在的不坚强此生罕有,害怕这死亡,只想活着活着活着。 
那么害怕,会让他更害怕的吧,手底还有几分情咒勾弹撩人的弦,周身还有什么力气接受他的爱。 
陈楚生把他的手贴近自己胸口,他说你想不想,不管你怎么抗拒,我们可能只有一个月,如果我死了,变成没有温度的白骨,连我自己想想都会厌恶。 
爱在增长骨肉分离不断脱节,有种不真实的幻觉,他抚摸他的身体,说陈楚生,你别想死在我手里,我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你的,拥着瘦弱他的身,撮着腐蚀自己的心,不忍心让他疼痛,想记住的远远不再是朝夕欢求,快乐留在身体,可吻只在唇边就可以拥有一人的全部轮廓。 
“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你要听我的话,日子还长着呢。”他的口吻突然有些老成,从十七岁时就怀揣不安的崇拜着他,他们是怪物也好爱人也罢,他们在自尊中爱得卑微爱得遥远,只因为彼此都知一旦相近就会尝到彼时别过的痛苦。 

他拿了钱买鲫鱼给陈楚生做汤,文火慢慢炖着,把表面的泡沫全都撇去了,雪白的像牛乳,有时候还煨些牛肉,他对着床看床上的人,接下去呢,卖什么呢,统统卖了就得了说不定还包括他自己,廉耻让给旁人嚼舌根,可几个月后他的床头晃眼间看空了,卖相娇美的水饺包好了准备和他过年吃的,没熬到,关起亭子间的门,他继续一个人的,守候。 
葬礼时陈楚生的大哥母亲都来了,意外是他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哭哭啼啼倒比他还厉害,他说别哭了,哭一缸眼泪也不过一个土馒头,我跟你们回去就是了,既然已经没了他。 
回到魏公馆做所谓的正人君子,他依然循规蹈矩,平顺良和,只是姻缘介绍,他是要不得了,他愿意用一室幽幽锁住了自己,二十四岁那年他还没完全长大就有了颓衰的感觉。 

恍惚间是今年的冬,耶诞节依然门庭冷清,除了耶诞树外,他一人在剧院里还弄了些冬青做装饰,吉杰差人送了两盆东西来,魏晨手摆弄着看了半响,说这个小时候是用过做装饰的,名字一下子竟跳不出来,倒是来人说少爷你可健忘了,耶诞除了冬青也就那个玩意了,就像国人贴倒福辟邪一般。 
叫槲寄...吧,魏晨喉头忽然哽咽。 

 

他给人点小钱说你路上叫个人力车回去,天也很冷了,那人一叠连声谢,补了句说外面下雪了就匆匆走了。 
小灌木缀在台上,他把灯全熄灭,只留一盏小角灯,双腿空悬着就坐在台上,黑夜里的室内的黑让他冷静,他要冰下头脑来决定天涯的前途,卖或者不卖,小灯一抹昏黄色,声音怯怯地摸不这边,像是火炭浇了水的熄灭声的短小尾音,他定了定神,发觉那边萤火的亮点一个个多起,哪里来的萤火虫呢,光晕小小的几个逐渐扩大,一角依稀有跳跃烟花的景象,像是当年陈楚生带他在弄堂口看的西洋镜拉画般渐欲迷人眼,烟花愈高了,冲到剧院顶染的白色也变了模样,一束束盛开在他面前,他十七岁时的微笑昨日重来,孩子的淘气稚嫩还好好保存着,世俗的灰尘依然很难沾染他。 
“没素了,没素了。” 
“恩?” 
“乖,你素迷路了么” 
“恩。” 
黑影里未熄的烟花,长夜里辗转的想念,那个人还是在的,站角落里着着青棉长褂,白色是表情和眼神,魏晨过去,离着两寸停下,陈楚生不等他开口已掩上他的唇。 
“我有允许你亲我么?” 
“槲寄生下的人是不能拒绝别人的亲吻的。” 
“现在够了么?” 
“再抱一下,还有...你答应我要好好过的。” 
“我挺好的。” 
“你怎么个好法呢。” 
他拽着他的衣角叫了声哥,声音有些颤抖,陈楚生的容颜又变得几分水气似模糊,他牵着他的手出了剧院门口,上海很多年没下大雪,一片片倒像是顺德做的双皮奶,雪花坠落在魏晨脸上,陈楚生就吻在上面,他冷的直哆嗦,陈楚生呵着气替他搓暖了双手。 
“辰光不多了,你告诉我当年在大礼堂都许了什么愿吧,我很想听,听完可以贴身带着。” 
他附在他耳边断续说了,陈楚生说你吹得我耳间发热,听不太清楚,这样也好,我得走了 
雪地里他的脚印很浅,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去向哪里,路上绿色的邮筒沾了雪显得愈加藏了秘密,钟声响起时祝愿的美好也会腾到天上,夜幕中消失前的一刻,他在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陈楚生,你别说话不算数,咱们谁都别想欠了谁。” 
“你欠我至少七十年,你先活完了再索。” 
烟花,雪地,浅影,解慰他,记得他。 

吉杰的店堂里。 
“我催了一年,快催成本四季帐了,你这怎么还没卖呢。” 
“煞风景,老大亏你那么银装素裹的耶诞老人样,说话一点不和气。”魏晨回道。 
气得吉杰直瞪眼睛说你爷爷的,我这摊了这个事是为啥呢,边说边还双手扯着领结左右拉了半天,头颈像跳了虱子一样不服帖。 
“我今天就是来问你事儿的,陈楚生的事。” 
吉杰点了支烟,在沙发上翘了个腿,说你都知道了没,他病后两个月就来找过我了,本来倒是可以多活两三个月,但是他非要让我和他做笔交易。 
“他遗嘱里让你卖了天涯电影院,知道按你的脾气怕是不肯就此答应,就叫我来压制你,我和他萍水之交,但很喜欢他的为人,愿意帮他这个忙,那时周周催你,可把你给弄烦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 
“你自己清楚,他死了一年了。” 
“我昨晚见得的是谁?” 
“我的买卖就是仓库里这些,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一月做个几笔就够吃喝了。” 
吉杰拿出把娃娃形状的钥匙,在一扇褐色的铁门后堆着许多栩栩如生的人形偶像,有些眼睛还睁着,安安静静只是呆在原地没有生的气息。 
“他把最后几个月的意念都交付给我了,否则昨日你怎么见得了他?肉身易塑,魂魄难寻对不对?” 
“老大你是好人。” 
“我是爱管闲事的人,晨晨你是个好男孩,不过你得快点长大。” 
三月之期,换两个小时的相遇,他是傻子,他宁愿天天背着他过最后的三个月,陈楚生也料想有这出需要他上场的戏,非得他说出才能说服魏晨的言语。 
吉杰看他已经怔得说不出话来,就拍了拍他的肩头说,你想看看那日的情形么,他从书橱里翻出一盘胶片,放映机叽叽转着声,一年前的陈楚生正坐在沙发上表情淡定。 
“抽烟。” 
“呵呵,不是凤梨烟吧。” 
“开玩笑啊,我不买日烟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我想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魏晨没有再看下去,他知道该封存和该记得的是什么,既然他自己也曾用这样的话劝慰过陈楚生,既然他要他去用七十年过新的人生,活陈楚生所期望的只属于魏晨的人生,他就得咬咬牙割断束缚惨淡前行,他知即使用欺骗做借口也得走下去,这无所谓上进入世与否,只因为魏晨爱着陈楚生,只因为他懂得他。 

一份签了的契约,之后,吉杰在上海再也没见过魏晨。 

一对没可能终老的素时恋人 
一张未曾划满音符的稿纸 
一袭青色洗白的旧长褂 
一个暖嗳深的拥抱 
一缕如烟孤岛梦 
一次偶然逃离 

又一春,他们依然还在。 


----------------------完-----------------------


天长地久系列的小年表


今天看到了这篇,发觉自己当年真心喜欢玩历史梗,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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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会有BUG,但是早先动笔写前确实就有过年份的考虑,写出来是梳理下,自己写番外时也不会写了后忘了前,慢慢增补这个年表吧。

1937

春,闸北区(公共租界北区),陈楚生第一次遇见魏晨,魏晨17岁,陈楚生22岁

理论上说如果推迟一段日子,在8月13日淞沪会战开始以后两个基本不会有在闸北相遇的机会

冬 11月,上海沦陷,开始进入孤岛时期,对于家在法租界的魏晨来说,生活依然保持着相对的平静

1938

春,陈楚生搬离闸北,其实就是作为难民涌进法租界,新家位于普善路霞飞路,今淮海路靠近常熟路大楼的地下室内,有设想过让他住新康花园或者上方花园,可是最后还是觉得淮海大楼这样的类型适合他,淮海大楼就是后来的美美百货所在地。

夏,魏晨从育才公学毕业,考入沪江大学图书馆系,设定在沪江大学一方面比较熟悉,一方面沪江大学的本名就是University of Shanghai,很贴合。

秋,魏晨和陈楚生一起搬至福开森路某亭子间,在这段期间,沪江大学受到严重破坏,从有大礼堂的军工路校区被迫迁至城中区的商学院,地点在圆明园路,我改成法华路,因为对圆明园路不熟悉且不在法租界,XDDD,而且,上海理工现在的商学院确实是在法华路上,即今复兴中路,改吧改吧

1939

待补

1940年

秋,魏晨大三,苏醒按照年龄应该大学毕业一年了,苏醒19岁时和陈楚生恋爱~~也就是说是在陈楚生遇见魏晨的第一年,按照感情总量守恒,陈楚生又非花花公子的理论(笑了!)那一年陈楚生对魏晨的感觉不可能很强烈,后来苏醒和杨夕时同时出国,此巨大打击+两年空档,魏小晨同学的坚持不懈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在这之前苏醒和陈楚生断续有书信往来,但在这一年的秋天,陈楚生了却了最后的纠结。

1941年

冬,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驻上海公共租界的中区、西区,孤岛时期结束。

1942年

夏,魏晨从沪江大学毕业,陈楚生出公差北上去了一次北平。

冬,陈楚生出现健康方面的问题,不喜欢思考这么残忍的事情的详细细节,所以基本只含糊的写了肺病。

1943年

春 陈楚生找到吉杰,托付吉杰最后的事

夏 7月30日,汪精卫收回法租界,改称第八区

1944年

春,陈楚生去世,魏晨回到父母家,继续支撑天涯电影院,吉杰找到魏晨,开始游说他卖掉电影院

冬,魏晨卖掉电影院,离开上海,联系37年抗战后的西迁潮,设定魏晨去了甘肃学院,今兰州大学。

1945年

抗战胜利,梦境终结

从1937年他们相遇穿越到2007年KN比赛,其中是70年的相隔,与沉醉的70年之约正好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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