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晨】【三少】



三少出生时,青瓷色的天正浓浓团着碎云 
半夜,碗大的雹子砸得小镇遍地开花. 
不早不晚,偏是这宿,不吉利, 
老爷皱着倒山眉,敲了敲烟斗头,咳嗽下吐了个烟圈, 
接生娘姨拿布抹他乌黑的头发. 
黄铜盆里的热水触到婴孩柔嫩的胎脂,三少睁开惺松的睡眼. 
他正大哭,一个劲儿蹬着两条小肥腿, 
黛色帘帐下,漂亮的姆妈拭了拭眼角的泪水 
按照魏家习俗,照例找个算命的给看看八字前程, 
这孩不像是给家捐官留财的. 
算命的许是得了外面正房的铜钱,说话刻薄得很 
要不就取名晨,或许还压得住先天不好的节气. 
三少的姆妈不是正室,毕竟再怎么殷实人家都只一正房太太. 
美人贱命书上说的端是不错,三少的姆妈经常在老爷吃瓜子时,捧着半方绢帕在一旁伺候着. 
端茶送水,和丫鬟的区别就在伺候的主子层面不同. 
她不抱怨什么,有口饭吃,远胜头顶无一砖一瓦.


三少四岁,魏家上上下下人丁兴旺,可惜花团锦簇只是得势几房形莸难 ? 
老爷自不在意膝下这不待眼的儿子,虽然偶尔也会路过三房门口, 
三少手里握着小枯枝,正在褐色雕着荷花的格子门前蹲着戏小麻雀. 
"爹"小小的声音,糯糯软软,简单一个字,他欢腾的看着自己的爹撒着娇. 
老爷挺挺便便的肚子,抖抖褂子上的雪尘,没事人似的就过去了. 
爹啊爹,三少穿着棉衣,笨笨的样子像个糊坏的花灯,跟着老爷后面他继续傻傻地叫着. 
"叫,叫什么了你"姆妈在里屋窥见了恨恨咬牙迸出一句,冲出门外扬手就打了他一个趔趄. 
他倒在地上,没哭也没闹只好奇地看着姆妈 
"姆妈你仔细手疼"三少爬起来拉着少妇因为操劳而有些皱褶的双手. 
窗口贴着的几个喜鹊图纹的剪纸破了几边,迎着风晃晃悠悠,三少抱紧姆妈,看她的身子也抽泣得像那两片剪纸.


七岁,远方来了蔡表哥,看了小表弟惊觉眉目如画,好生喜欢 
雇了尾小船,叫了车夫带三少去上海玩. 
三少趴南京路先施的橱窗前看里面摩登女郎裹新样旗袍摇曳着苗条的身段. 
一旁小点心店里传的是白俄遗贵假饰快乐的调子,门牌上还贴着金鱼美人徐来的画片. 
三少嘴巴里含着硬水果糖,含着口水吸着缝隙哼哼叽叽地跟着唱. 
表哥看着小表弟衣衫有点寒酸,小身板的又长得快. 
晨晨,给你买件大衣好么 
哥啊,你给我姆妈买件阴丹士林蓝的旗袍好么 
小孩脑子好油,不过这话还是挺孝的,蔡表哥的心抽了一下,于是两样都买了, 
三少换了新大衣,小手揣着姆妈的旗袍盒子在怀里,笑得嘴角拉到耳朵边. 
西餐馆里银制餐具擦得亮亮得照出人影,他拿着刀叉比比划划一副指点河山的样子. 
点来的罗宋浓汤香得勾鼻子,三少趴下去整脸都快馅下去. 
勺子动得很快,吃得满脸都是红色的汤汁.不小心就滴在了衣服上. 
三少嚎啕大哭,是此生唯一一次,之后的记忆中啼笑皆非的事情占了多数, 
只这次,他哭的很配当时的山河日危. 
蔡哥哥买的弄脏了,洗不掉可怎生是好. 
三少习惯性的重复着"对不起"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对衣服说,还是对着蔡哥哥 
回去的时候,垫了自己换下的褂子在屁股下, 
管家在大门口看到车上的三少时,他正像道学老先生似的,挺着身子一动不动.


四个春夏秋冬折过去,三少在学堂的书念得也不甚好,脑袋伸在院子里看天空的时候,总不知道心要飞到哪儿去. 
院里的瓜藤爬得满架都是,疏疏点点,好看的踪影斑驳 
墨檐白墙,是重重紧锁无法叹息的门栏,三少搭拉着脑袋,把两条细长的腿交叉在一块,剪着双手歪头倒看屋外飘扬的柳絮。 
偷着攥在褂子下,瞄了瞄表哥带来的报纸,一回家就跑老爷房里跪下了 
爹,晨晨要去考明月歌舞团 
不要脸的什么不行非要去做戏子,你上不了台盘我早看出来. 
大房的洁小姐慢条斯理适时地凑过来出语讽刺 
我说晨哥儿那模样确实漂亮,做个戏子绰绰有余. 
三少耸耸肩,竟是没有动气. 
"姐姐的脸盘给戏子拿去钠个鞋底定是错不了" 
话音刚落,大小姐指着三少就破口大骂,老爷子更是抽了鞋底就没头没脑的打过来. 
"伤风败俗" 
老爷折腾累了丢下一句话,吹着胡子踱了出去. 
天都不冷,也没感上点风寒,哪里来的伤,哪里又刮得风呢 
三少摸了摸臂上的淤青,自言自语道.


那年秋天,老爷先是害了点赤眼,也没大碍事,谁知后来又闪了腰染了结核,竟是一病不起,到了冬至就没了 
屋里黑压压跪了一片哭天抹泪的,三少拉着姆妈一滴眼泪都没有. 
分家时大家都动上了真功夫,这一刻没人再闲散慵懒,男女不避,长幼无分,果然一门英烈. 
三少记得自己牵着姆妈的手走出大门的那天天空澄静无云. 
在镇里的一座破落庙宇里,带着个叫老江的男仆,他们住下了. 
庙内种有淡定的梧桐老树,不多不少,正好五棵,没事儿时三少抱着粗粗的树干和他们说听不懂的语言. 
十一月,梧桐树叶全揉了土内,树下缩来一只小野猫,给他些剩饭剩菜,他就腻着小腿不肯离开 
三少抱起猫,用侧脸蹭了蹭它,点着他的鼻子说道. 
"你啊,真是很沉,以后就叫你沉沉吧"



十五岁,明月歌团的内囊尽了,经济拮据不能周转,黎先生拿出自己的私产硬把歌舞团撑了下去。 
四大天王,也就是黎姐姐那批人早已重心转了电影圈,32年最后一期歌舞班时,团里已青黄不接。 
三少入团时,年龄其实未足十四,只他执意要留下,先生又爱他是快好料子。 
记得三少穿着并不周正地提着个小皮箱就杵在考场不肯走, 
石库门天井里一群女孩儿探着头看新来的眉目如画的少年,羞得握着嘴讨论了好几回。 
歌舞团压腿练腰都不是三少所长,咬着牙过去,方才等到最喜欢的声乐课。 
三少爱吃土豆,多吃还不嫌腻,却总也不见长肉,那时的身量一下飞窜,又经变声,没多久就不能唱童音。 
扯着变声期奇怪的小鸭嗓子仍旧怡然自得地在台下哼着葡萄仙子的调调, 
当然歌舞团里领月钱的就不能食白饭,于是三少开始学习小号,鼓着鳃帮完全不顾形象。 
琴房里三少擦着小号仔细磨蹭着,专心等那个手风琴师暖过他的身旁。 
棱角分明的少年来后,颠稳了琴闭着眼就马上陶醉在几个率动的音符里,三少偷眼看忍不住就说 
你拉的就像那画儿一样好看 
。。。。好看?眼睛可以看得见?风琴师很认真的不解道 
不是,不是,三少摆摆手 
像我小时候大房里头挂的那西洋画儿,一群人围着篝火跳得火星四起,快乐得不行,他耳朵有些发红,鼻尖上两点汗 
风琴师很受用,小包子脸喜气洋洋伴着欢快的音乐声让三少动容。 
三少从此恋上烧菜,进了厨房一脸油烟,半饷端出一盆醋鱼。 
上了桌,大家正要动筷子,三少长手一拦 
“慢着,手艺欠佳,让张杰先尝,毒死他一个够了” 
于是夹了大快心安理得放风琴师碗里。 
“晨晨,很好吃啊” 
风琴师惊讶地张大嘴巴想看那对星星眼眸。三少正认认真真的用筷子在碗里拨着米饭,似乎要数清到底还剩几粒。 
记得后来三少经常看风琴师风里来雨里去,有时闹瞌睡他还没回来,就做了菜搁厨房回楼上去自己先睡。 
半夜听那人终于上楼的脚步声,三少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革命党吧,没觉得是个特别的词汇,团里都知道,三少觉得他既然是个风琴师,那么革命党也不赖。 
风琴师拉一手精彩的调子,革命党拉那满城凄楚的风云幻变。



三少没病没灾的到了第十七个年华,“野玫瑰”,“桃花太子”在南京演完,明月团入不敷出终告解散。 
台柱们尚有吃饭的主业,接接片照样是月历片上的长客, 
三少是没地方去的,回家陪陪怠慢了几年的姆妈挺好。 
风琴师的日子愈见紧张,三少回乡顺便就拖着他避避风头, 
一来离上海也近,二来这等水乡小镇总归闭塞点方便掩人耳目。 
鬼子的步伐并没放慢,渐渐已成山雨欲来之势。 
一天,风琴师出去镇外的小丘写生散散心,三少也跟着。 
耳朵生尖,身后脚步声给三少闻得仔细,拽着风琴师一个卧倒嘴里就喊了 
“当心,有人” 
子弹擦过袖子,刮了三少的手臂留了轻微皮肉伤,还没等风琴师反应过来,胸口的枪已被三少抽出。 
砰得响过,倒下的人战栗了几下不动了。 
你竟有这胆魄?风琴师觉得三少乖乖样的,总不声不响,杀人时怎么手都不抖。 
晨晨是好学生啊,跟你学的,嘴角还是桃花烂漫的痕迹。 
我为你杀了人,你说,该通缉哪个呢?三少踌躇着握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杰,开枪时也就不觉多慌,现在怎么就有些管不住了呢。 
张杰感到三少的心跳得像脱缰野马,一时就没了踪影管不了它的原形。 
三少拉着他的手一路快跑忘了兵荒马乱,也忘了谁主天下,两团踪影飘入不分几朝几世的古庙。 
风琴师望着那菱角般红润的嘴,和出生时一样半睁着的朦胧的眼,微翘的鼻。 
是该模糊了他结发的妻样子吧,别人都叫那女子叫谢娘,他不爱她,对,就是千万个俗套故事中普通的一个。 
风琴师的手紧紧握着三少出神许久,力度有些大了,伤了的手臂滴下血来,杰兀地醒过来,掏出自己的手帕替三少包扎。


一柱香的工夫,三少安静下来不再贴着杰的身, 
他唤道,沉沉,沉沉 
小猫儿三步并两步小跑过来,毛色鹅黄,甚是可爱。 
我这只猫儿啊,可是很会讲故事的。 
那你让他讲讲啊,风琴师饶有兴致 
不行,现在还不行,对了啊,我现在想给沉沉搬家啊,三少嘟囔着嘴。 
搬家啊,那就搬嘛,风琴师摸摸沉沉地前额,小猫很享受地趴下身体绻成一堆。 
可它似乎很喜欢现在这个家,住里面就很放心,知道么,就是石头丢到水里起个涟漪一下又回来的感觉。 
风琴师觉得三少说话又冷又蹊跷,但到底几年情谊在,心里总是疼他的安静乖张,于是不去多想。 
晨晨,今后有打算怎么过? 
唱歌,到哪里我都得唱歌,那是我的命根。 


两年后,视为七七事变,鬼子的热情无比高涨, 
上次毙了暗杀者的事情风琴师全部揽了过去。 
小镇藏不住他,只能再度流亡, 
有人说他出了关抗了日,三少记得他离开古庙的时候给自己掖了被子,留下些还挺紧缺的万精油。 
三少晚上对着一灯如豆不再唱歌,庙里的色彩也不再那么好看,他抱着沉沉坐在树下只见母亲苍老的背影。 
空袭时毛骨悚然的枭音阵阵袭来,三少感到再也停滞不了这原有的地方。 
他说,他要走,等军队带着他走。 
招兵要问来处理由,很多人壮志未酬,情调激昂。 
三少说“空袭声震得我姆妈耳朵疼,耳膜弄薄了她晚上老睡不实” 
一群人哈哈大笑,过来推了三少一把 
小子真有你的,好好,反正横竖也算是个道理啊。


南蛮子北上,大雪见得不多,三少光着脚丫子爬干草堆里拣敌人用下的子弹。 
半夜一个排都睡着后,才混着士兵的呼噜声坐在营外哼起现学的那些歌谣。 
营里有个叫小亮的男子过去也曾是音乐老师,教了他不少曲子,三少就颠来倒去的练习着 
最喜就是吴莺唱红的那首“明月千里寄相思”


夜色茫茫罩四周 
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恍如梦 
重寻梦境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心已愁


哼着哼着想起紧帖胸口那一刹的温暖,如一团篝火烧在心头久久不曾熄灭。 
呵着寒气,三少两手捂上了嘴,眼睛里光影流动,却没哭,他,哭不出来



二十一岁,不再是三少的二十一岁 
露水沾湿小镇的每一块青瓦砖,百鸟清歌清转,是春的气息再次奏响。 
风琴师回到故地,敲上了三少家的古庙门。 
晨晨,你找他?晨晨的姆妈的语气渐渐辨析不得。 
他没有回来,三年了,没有回来,只有过几封信,叫我好好过,好叫我照顾好那只猫儿。 
我想看看那只猫儿,成么。 
姆妈点头,风琴师于是曲径探幽地跑绕到庙宇后的小土堆上。 
沉沉懒洋洋地站上面,瞄的一声,糯糯地,软软地,简单地一个字,欢腾地向杰撒娇。 
风琴师抱起他,抚摩他的头,看他的眼睛眯成一道线,突然又抖了抖全身的毛,挣脱了他的怀抱奔跑起来。 
杰跟着他一路小跑,眼前现出的是沉沉的猫窝。 
晨晨说过的,那是小猫儿最爱的地方。


“思 杰 居” 
小木屋上歪歪斜斜朱红的描了几个字


“不行,现在还不行,对了啊,我现在想给沉沉搬家啊。” 
满庙的梧桐树叶都像覆盖了杰的喉头,憋紧了,他吐不出一个字 
“可晨晨似乎很喜欢现在这个家,住里面就很放心,知道么,就是石头丢到水里起个涟漪一下又回来的感觉。” 
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一片的浓绿让他感动的眼角渗出泪来,它是沉沉,还是晨晨呢 
“我这只猫儿可是很会讲故事的,可现在不行啊” 
他笑着,带点调侃又坏坏的表情,回望杰时,眸子里是绝世的柔情。 
于是,风琴师的身体僵硬,慢慢蹲向了地下,在这不知几朝几世的古庙,结束这不唱不休的传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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