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逊〗花辞(百日权逊day47)

鲁迅第一人称叙述的权逊文,清末民初背景

「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这两日有一位学生带着自己的作品登门来找我毛遂自荐,这不是我碰到的第一个这样的人,但像今天这位特立独行的倒也不多,我还未及看他的作品,就先观其人的分裂,他乖张地听我谈些很琐碎的事,见缝插针地才说个两三句,又及讲到我的作品时,大约我措辞用语都算犀利,他忽然哈哈哈大笑,彼时学生对我多为敬畏,虽不至于唯唯诺诺不敢向前,却也不似他这般“造次”,是以我就对他多了几分别样的好感,我瞥一眼看他给我的手稿下的署名,写着「陆云」。

我最初回忆起陆君往昔面容的一刻,大约是刚被免除佥事职务的那段日子,北京的冬比仙台的总显得混杂些,作些文章大抵是表面快意内里憋屈的谬论,过去的那些文字却是写不出了,在这一年,渐渐借助外力也能严实地闭合着双眼睡觉了,过去和陆君同处一间屋时,他总是能很快地睡去,令人嫉羡,而我却总是因为烦躁而碾转反侧,最后只能看着身边这一具安然无征兆的陆君发呆,但总体而言,这不是一件坏事。

在仙台的那段日子,他还叫陆议,从内心深处而言,我是不情愿唤他为陆君的,距离上隔着太近,想小时候戏台子远远地隔着湖安置着,倒影袅袅,无法确定真实的距离。

他的名字本叫陆议,陆逊是后来改的名。

学医一开始确实是我的自我意图,并没有人强加于我的,他比我小五岁,但气质性情上反倒像大了十五岁,对他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是每每交作业时,陆议都爱用铅笔写一回,再用钢笔誊抄一次,他的兢兢业业和我的自由散漫总是形成惊人的对比。藤野先生虽然穿衣总是模糊,但大抵是个极严肃治学的人,陆议的上课笔记他也拿去略看过一两次并未多加改动,我的是密密麻麻增补甚多,后来有一次陆议就对我说,先生教学任务也重,你可以看我的笔记补充修改下,不用事事都去劳烦先生。

这话于当时的我竟不明白,他的好意我也不太想接受,陆议见我没有反应,就换了说法表示他可以替我改完文法上的错误,我再去拿给先生看。我若再推辞不受,倒显得不合情理,遂回了他句「谢谢你,陆君。」

那时我已经从佐藤屋搬去了另一家住处,陆议和我住得一处,是上下楼的关系,那里伙食自是不好的,但是不出钱也就没法抱怨那么多,他见着我亦不多打招呼,他是头上有犄角的动物,大约真是头鹿吧。


最多在楼里见得他的时候都是他下楼来取信,因为表情喜悦,我也就想终究不是解剖教室对着头盖骨的不苟言笑的陆议,他还是有牵挂的。所以每每看到这样陆议,我都会有几分惦记作人,也就会提起笔来写上封书信,聊表思念之情。

那一次还是去邮局买邮票,排队的队伍有七八个人,我就懒散地站到了最后,听得前面声音略有些响,看到陆议红着脸在道歉,我跑上前去,原来是他出门过于匆忙忘带了钱包,替他垫了钱后陆议小声对我说了声谢谢。从邮局走回家的路上,陆议一直跟在我身后略低着头,走过街心花园时秋渐萧瑟然枫叶正浓,天已暗得颇早,流华尚未至,在这半明的光线里,听得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敲得人心痒,于是我忍不住说:

「陆议,你就不能和我并排走么?」

他倒是噗的一声笑出来,似是没歪理可以再辩的意思。那是我自以为和他亲近的开始。

之后他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些家里的事,他是松江人,家里祖上也算是大户,但因近十年内出了点变故,就此败落下去,他又是他那代的长子,自是肩头重挑淄负,他来日留学和我一样是拜官费生所赐,我们学期间学费是全免的,但也不可能有什么太多余钱做娱乐活动,有时候下午我会和陆议去樱小路门口的「晚翠轩」吃点心和牛奶,这大约是我们最奢侈的一种享受惬意的方式了,晚翠轩有免费的报刊杂志可看,陆议和我边吃边能讨论几车的东西,对于他的健谈我深有感触,有时候闻其慷慨陈词经常忘了点心是什么味道的,陆议也曾自嘲道:「我是顶顶啰嗦聒噪的人呀。」


考试成绩出来后,我在年级排了中游,学生会干事却是来找我,尤言要看我的讲义,我也没甚可以遮掩,很大方就拿出来给了他。后来惹出「勿漏为要」的事件后,我亦没有去寻更多的烦恼,只是如实告之了藤野先生,倒是有几个打抱不平的同学替我去讨了公道,那里面也有陆议,我以前多觉得陆议古板,不会去参与些节外生枝的莫名事,他却出人意料地直接找到了那干事,极力要求他给我道歉,那人当然百般地不情愿,陆议也是执意地不松口,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双方商量用围棋定胜负,在一阵唏嘘喝倒彩的围观下陆议赢了,据说当时干事投子认输后依然负隅抵抗,陆议斜着眼问他言而无信该如何解决,他大约还在狡辩,陆议就直接操上了活动室的木椅往他腿上砸,干事当场就尖叫了一声随即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令我大跌眼镜的是,不知陆议那副文弱的样子居然还是会打架的,最后干事灰溜溜地答应一定对我道歉,但陆议脸上也挂了点小彩。

那天晚上回家见着陆议他却背我,反复对我说不打紧,我去问了房东要了点抹跌打伤的药酒,把他叫到自己房内让他涂上,我和他都沉默着,他为了打破尴尬,翻了翻我桌上摆着的书籍,都是些黑奴吁天录之类的小说,他又说在这里学习医学时因为选课课目里也有德语课,顺便学了些德语,想来以后在其他方面也会有用。

「陆议,今天的事谢谢你,那人…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

「周君,我的眼里原就没有那些人呐,你又何必担心?」

我心里就有些纳罕他的硬气,却又多觉得陆议的性格多少不惹人怜爱。他自是顶好的人,大约谁就都会想靠一靠,以至于往后联想到孙权,说不定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我喜欢看些杂书,后来我买来看的书,陆议也多会拿去粗略翻阅一番,陆议看书的时候表情总是欢愉的,有难以言喻的孩子气,一改平日的老成。

陆议写信的人最后也来了仙台,在那人来的前夕还有件令人记忆犹新的事,就是陆议也去剪掉了辫子,我是刚到日本时就剪了辫的人,在做这个举动的时候可能不曾考虑太多后续,蓄着头发脱帽子是尤其不方便的,夏天又觉得头顶闷热,那时候找了机会就剪了辫子又顺便摄了一张照片作为留念,宏文学院的普通科里主要还是补习的日语,其他科目于我无甚大用,两年学习后,想着父亲过去为庸医所误,就没有选矿科,而是选了没几个人理会的医专。

陆议前前后后向我询问了各种剪辫子的好处,我揶揄他你自己想象一下头上突然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喃喃道,谁知道真剪了是轻还是重,只怕是心里会觉得更沉重些,我有些烦他不可理喻,就扔他在一边自己去房里做我的功课,因心里有情绪免不了书就温不进,又节外生枝的联想到自己早先看《天演论》的感觉,一切都是超乎于理解能力范围之外的,大约剪辫子于陆议而言也和此相仿吧,想着就有些懊悔对他的不耐烦,遂拉了门把头探出去,陆议在走廊上靠着窗台在背单词,我走到他身边语气僵硬地对他说:

「思维和辫子并没有直接关系,若想着他日归国要讨口饭吃,那剪了辫子多半还平添些烦恼,可思想是自己的,夺也夺不走,辫子不过身外物。」

最后他还是下了很大狠心,找了个周日去把辫子剪了,我用亲生的经历再次告之他,可以留张相片作为纪念,他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孙权来之前陆议只说过去是他学堂的同窗,那以后他们就搬离了这边,寻了新的屋居住。我来仙台最早也是个偶尔的决定,本该是去东京帝国大学的工科,因为执意学医,又因自己不合时宜总不想和某些人混作一块,仙台大抵是安静许多,于治学大概是更好些,而孙权来到仙台,我总也觉得是因着陆议的缘故。

我不太会恶意揣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故意找了机会那话打趣他: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陆议你是找到那个人了么?」

他略迟疑了下就点点头,我佩服他的勇气因此更对他起了敬意。

孙权年龄和他相仿,个子高高眉目英挺,人也很健谈。他和孙权一起住后,就总是自己做菜,仙台的食材当然也没那么丰富,但他似乎变得乐此不疲,有时候做些特别的东西,他们两人还会招呼我来,与我一起吃。我倒是习惯于和孙权相处,孙权爽朗乐观,和陆议以及我不同,他是最最好亲近的个性。

孙权不像是习惯做家务的样子,虽然不会亲自下厨,但每次他都会在忙着洗菜洗碗,陆议做菜时,他总是站在他身旁有一车每一车的说个不停,陆议却神态自若不太回答他。

但是一坐上饭桌,陆议会从早上功课一直说到养生习惯,竟再无我们两人插嘴的机会。乃至每天吃完饭,他就以消食健康为理由拉着我和孙权去散步,真的是雷打不动。

但陆议和孙权争吵的次数确实也不少,那时候我尚未有恋爱经验,最亲密的关系是对作人,但我对作人是极致宠爱,没有夹杂那么多不安的因素。

有一次吃晚饭,他们又讨论到前途未来,孙权劝陆议和他一起去念军校,陆议极力反对,说了很多类似于什么「有志学新,强国务实,不都是为了开民智么,军校虽不能说不关实务,但终究将来得站队得盲从,何曾有多少自己的立场和主意。」

那次孙权发得大火,把饭碗都掷在了桌上,再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还喊了好几次。

「你就是不肯帮我!」

但一会儿后,孙权还是去拽了拽陆议的袖子低声想和他和好,陆议却背过身把手抽出去,孙权就叹气,向我干巴巴望了两眼,我打圆场说路还长着呢,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那晚由我提议去散步,陆议还是像最早和与我走近那次一般,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啪嗒啪嗒保持着过去他做作业时一丝不苟的节奏,然这次因身边有人,他走得比那时候就略慢些。

我没有仔细探究他和孙权的步调是否一致,只是在经过铁道岔口时,听得信号声铛铛铛的敲起来,我赶紧加快了步伐。

在这一念之差的时光里,列车呼啸而过,终究把我和他们隔开。回过头听到轰隆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来的就有些怔怔不解。信号灯暗下,也没听到脚步声再响起,陆议的手被孙权攥在大衣的口袋里,孙权正在亲吻他。

我不太习惯这样的沉默与安静横亘在他们之间。

印象中的他们总是争论不休不给对方多少退让的余地,然这一刻被任何人看到,大约都会觉得他们形容默契是可以守到白头的景致,至少,在一起个十年八年完全没有问题。

后来终究是对医学救国失去了信心,还是拜日露战争所赐,离开仙台的时候没有告诉太多的同学,早先父亲亡故时,自己牙疼时,因为是最直接的直感体会很容易血气上涌,觉得拯济世人和匡救时弊和医学最为直接,然羸弱身体固然可怜可叹,但愚昧人群如此泛滥,想来治疗一个两个甚或于一片都只是于事无补,孙权和陆议也就非常同意我的意思,想要和我一并回到东京,我和陆议在离开仙台前,孙权先我一步有事归国,某个闷热无风的夜晚陆议来找我,我和他闲聊了许久,把过去住田中旅馆,佐藤屋的事情又如数家珍地颠来倒去细琐地回忆,陆议笑得特别大声,他说周君你的文字如此有力,倒是需要多写些,和我欢谈完,他竟是自顾自地先睡着了,我看着他呼吸均匀不忍吵醒他,也就背对着他埋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陆议要回去了,临走我塞他一袋橘子,我给他先剥过一个,他吃了两瓣说很甜就开心地捧着剩下的回去了。

我回到东京,把学籍寻到一处学校挂上,除了学习点俄语德语,真正成为了一个蛰伏的闲散之人,陆议最后入了东京振武学校,孙权则去了日本海军学校,那一期就有沈鸿烈那样的人,孙权成了他的同学,最后陆议和孙权也是成绩中游不好不坏地毕业,陆议没有继续呆在日本那边军队服役体验的想法,孙权也只得作罢,但两人都认识了未来的军政界里的不少人,孙权被牵扯去了奉系的东北军,那已然是后话了。

我归国再次去到东京后,和我一同来到异国的还有作人,分开良久又能在一起共同生活,内心自是狂喜,作人是尤其喜欢日本那类“思古之幽情”的环境的,我又是早早把一切都替他打理妥当,使他入新的环境也没有太多的水土不服,他对日本的印象果然与我当初的截然不同,他有淡定的余裕去观察日本人的各种性情气质,普通状态下的,出离的入世的都非常有趣,我大约也是知道自己那份的钝痛是无法和作人达成一致的,至少在表象上,但他依旧服从我很听我话,我想出什么点子他就也更多是默默听从,写完的稿子也多交予我进行修改,甚至我自己写东西都会打上周作人的名字投稿,我想彼此不分是情分的表现,作人永远会是我听话的弟弟。

我和作人共译的《域外小说集》后来就卖出了二十多本,陆议来找我,买了一本这可怜无人问津的作品,他已经决意和孙权一起回国,并又告诉我改名叫陆逊了,大约有之前他与我一起听章太炎先生讲说文解字的功劳,但更多的是,他要一个新的开始。

后来我和陆逊却是很长时间的分离,其中断续间陆逊也会和我通信,他谈到过孙家和他家过去似是有些过节,大约陆家家道中落倒是和孙权的哥哥有很大关系,但陆逊和孙权年少时交好,甚至于陆逊后来穷到念不得书,都是孙权自作主张自助地资助他,他总是很感激。

「陆逊真是一个老套的人啊。」我不禁自言自语道。

那以后就快有五,六年没有见到陆逊和孙权,后来他说他要和孙权上京,我就去了封信告诉他,自己将要有一篇白话小说等着发表,要用一个笔名,就是「鲁迅」,我不知道陆逊是否理解这个意思,于小处说那是谐音的玩笑,但从大说起,他确实曾是一个令我觉得安全给我莫大鼓舞的存在。

在北京渡日也并不容易,作人后来有一次大病,我自然是尽心照顾,因一家老小同处一宅日以继夜的互相消磨,作人的夫人信子又花钱大手大脚,彼此间就生了隔阂,作人是不会去反抗他的妻的,他对于我的那份温顺自然也会用到他的夫人身上,后来作人曾说过「要天天创造新生活,则只好权其轻重,牺牲与长兄友好,换取家庭安静」,我不是不难过,却也是无计可施。

我把这些都告之了陆逊,陆逊又回我信,我终于知道孙权就是孙策的弟弟,孙策也是小有名气一派军阀,后来遇刺身死,回想起他们过去各种争端,我才能理解个大半,倘若孙权一点不承他兄长之志,大约也就不太合情理,他因与孙权交往同居,去浙江当教员的时候,就常常是被人指指点点,他又提起道家里总是很为难,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同性之爱本就令常人难以理解,陆家那边又总是催婚,他想好了这辈子都不去和女子踏进什么谎言编织的牢笼,因此那之后和家里竟是到了快要断绝往来的地步,他说在当地当个教员于他本是绰绰有余,光说闲言碎语他也是可以忍,然人言可畏,以至于觉得他伤风败俗竟是要把他开除,没了营生吃不上饭,是谁都不想的,孙权又并不知道该如何讨生活,这样子,势必孙权就得回家担当家业,陆逊又总不愿意让他回去再深陷某种束缚,乃至后来两人矛盾加重,孙权也终于忍不住有了你既不愿意助我却还要拦着我的怨念。

他会和我谈书教起来的苦处,学校经费不够,学生有时候去运动他拦不住,出了事他又要难过,后来他和孙权再迁来北京,闲言碎语是少了些,大抵这边开明些,但孙策活着时候遗留的资本,本就不可能白白就由着孙权去闲置去耗费。

于是有一日,陆逊就来找我,没待我问他来由,他只是摇头道:

「我将是要和他分开了。」

孙权是不想再见到陆逊了吧,或者说更想做的是剥夺他的话语权,令其缄默和顺服,然陆逊的棱角不是菱角,轻轻用刀片就可以削去紫红,他憋红着脸,正是想辩驳些什么的气郁表情,我手忙脚乱地给他倒水递到他手里,拉着他让他到沙发坐下。

他沉默许久才看似平复了些,勉强笑道:

「你这般担心是为什么?」

「是觉得你出了大事。」

其实哪里有什么大事,世间本就事事都可堆积成可憎的雪球,在不期而至的日子里覆灭成灾,幻化成魔。

说到底,相处多年,我也没真正地去怜惜过陆逊,他强硬地坚持些什么的时候,他不屑的看向大多数人的时候,他说他要和孙权在一起的时候,每一次让我跌碎眼镜的时候,他既不示弱,我也不用太过在意他的感受,但我似乎忘记了陆逊在我彷徨无助的时候在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给我倒了太多次热茶,从不曾真的离开过我。

念及至此我没来由地就抱紧了他,这几月不见他瘦了许多,清俊的面容也变得忧心茕茕,

「哪里有什么希望,回孙家倒也算了,然他又去重操了就业,跟着沈鸿烈去搞海军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泥沼里游刃有余的,孙权不能,我亦不能。」

他继续和我有一车没一车地解释道。

「我确实一直想着总是只有育人才能使人格长青,也总算做了些令人看得见光亮的事,而有些事就是沾了手就放不开,赔上自己性命并不可惜,可是…可是…何必要把自己搞得如此肮脏。」

「你知道孙权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正因为他比我干净多了,我又怎么忍心…」

「陆逊,可以做的事很多,你又何必钻这一个牛角尖?」

「你知道我没法不管他…我自是爱他的。」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


我知他此刻情绪激动,就不打算阻止他。

「那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大约…也就只能给他一个教训了。」

我不知道陆逊所谓的教训有何含义,只知道他没法舍弃也没法背叛,但他后来在吴佩孚手下倒是节节高升,北京的情势一片混乱,直奉两股相斥已久,奉系陆上军队在重机枪炮和铁丝电网的利爪下损失惨重,五月孙权带兵退出山海关时,又遭到直系海荣号的炮轰,那点子家当没的干干净净,但总算捡回一条命。

孙权后来回到了浙江,倒是和一个步姓女子结婚,过起了平常日子。我想到陆逊说的所谓的教训,大约他真心想断了孙权的野心,可这代价未免也太沉重些,有时一个人要抹去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时,花的力气过猛,姿势太重,是会适得其反的。

孙权有没有变得开始恨他?大概陆逊并不在意。陆逊就是要替他人的人生做决定,如此蛮横,简直可笑,可我又何尝不是?

或许表面上浮现的种种剑弩拔张不过是因为互相都累了,我还有着因名教而维持着表面脉络的耐心,作人却是不愿意再陪着和气了,收到作人诀别信的那一刻,我似乎有些体会孙权当时不辞而别的心情,他却是不想要陆逊的控制,想要远远的离开他,去到另一种虚空里,但有一丝线怨毒地缠绕他脖颈,他竟是没法斩断它,那丝线与动脉紧紧相连,他躲不开陆逊。有人以身试毒,却没人真的百毒不侵。

然于我却没有那样莫大的勇气去面对如此的尴尬,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作人,大约只是因为我没有陆逊那种一意孤行的自信罢了。陆逊总以为自己放孙权在心上,一切就总是心甘情愿不思退路的,他总是自顾自的走在你后面,走在你身边,走在你前面,走在同一个空间的任何一个点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所以我也总是不安地想找寻身边的陆逊。

但以后,失去了他这样的一个坐标,我就不想再冒进地出手和迈步了。

后来迁至上海,我特地又去浙江看过孙权,他依然用爽朗的笑容迎接我,怀里抱着他的孩子,他一如我译的爱罗先珂的童话,纯白又带点少年的梦幻,但那些该有的“大心”却从他眼底彻底消失了,这是一个人能过上踏实日子的标志,我居然有些替他高兴,是以我没有和他再提起陆逊,我想陆逊已经是阴霾色彩过于浓烈的存在,我若替孙权遮上谁人又能替他排遣?这扇已经贴上封条的门,就让它紧闭着罢了吧,不必再开启,我不知道孙权具体心里怎么想,但现在这样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孙权拿出三五个橘子,剥好了一个送到我的手边,我咬了一块,觉得是酸涩的。但还是很平常很客气地对他说「好甜。」

那时距离陆逊死后大约两年,是民国十四年的事,没人知道陆逊的死因,他算得上权倾一时,但却突然沉沦于直系,太多人猜测过他的死因,我当然不会把某些事公布于众,他死前寄给我的日记我全数看了,又觉得不能承载过多他人的感情,最后我将它一把火燃成灰烬,一人负荷以及世人纷纷作无谓的猜测,我觉得是陆逊的控制欲作祟,他至死都调侃着这世界,并不惜赔上了自我。

我知道他需要的只是缄默做成的帆船,因他将是要远行,去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去。

而陆逊的破灭,当然不仅仅因为孙权。

尾声

陆云也和我谈起德先生和赛先生,又谈到个人主义前提下的人间本位主义,听到这里我尴尬地笑了,他倒是不忌讳在我面前提起作人相关的事,他说起颇为喜欢「伤逝」,因那里面嗅得到无可救药的绝望,他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于是我就答应若看得觉得合适,可以登一篇他的文在新青年上。他又对我说,鲁迅先生,我还有一个哥哥,他的文章也写得很好,比我更好,但他却死活不愿意同我一并来自荐,说这话时他是微笑着的,那种微笑自有一种绝对优势的压迫感,使我一瞬间竟无法直视他。

我想我应该出于羡慕,或者说得更直接该是一丝嫉妒去回敬他一句,可是看了看他鲜活的表情,再想到陆逊和作人,终究还是不忍,只是点了点头。

鹄欲南游,雌不能随,我欲躬衔汝,口噤不能开。

我欲负之,毛衣摧颓,五里一顾,六里徘徊。

我想我总归还是能在心里祝福他们能相守一生的,断不会如那些附于我们身上的已经腐朽盖章的过往。

-----END-----

参考书目

①《鲁迅与周作人》孙郁

②《仙台における魯迅の記録》平凡社

③《魯迅的青年時代》周作人

关于周氏兄弟在1923年的决裂,是件非常令人唏嘘的事。

“他们可以共同著书,甚至让对方署自己的名,其亲密程度远胜世间普通的兄弟关系。而那个至死都无法获得和解的僵局,是否也说明他们之间有着远比普通亲人间情感更深的芥蒂呢?鲁迅和周作人,表现的方式是极端不同的,然而在某种意味上他们简直如同对方的影子般,在本质上是相似的”随手译了下竹内好形容周氏兄弟的一段,觉得特别棒。

只要是本命西皮必写一篇民国背景的文,用鲁迅第一人称写简直是自不量力打脸啪啪啪,想法是文字尽可能写得硬净,简单,没有多余字眼。我是非常喜欢鲁迅的,某次因为输入法里经常被傻傻分不清的陆逊和鲁迅引发了整篇文,而这文里杜撰鲁迅创作伤逝的灵感源自周氏兄弟&权逊。

三观不合的忠诚会变成如何的结局?而内核一致的双方就是否能够一起生活?陆逊在各种假设后,最低限度的想让孙权过平淡生活,他选择用最暴力的方式抹杀了自己在孙权心里的位置,以期让孙权绝望,去变回一个普通人,当救赎和形式上的背叛放在一起的时候,陆逊就选择了前者,这真是忠字当头的你陆最难的选择了,这是陆逊式不管不顾不听他人的一种救赎,所以他才这样死去了(是自杀还是自我埋怨郁结还是气死的并不重要)

陆逊本来想走的路,那是和孙权无关的他本人想要得的道,至于为何没实现,因为大环境下单独个体能改变的事情很少,对这点陆逊也是清楚的,但他一直在小范围中努力不曾放弃,因为陆的特质就是倔强,某一意义上我把心里的二宫梗也算写完了。想看陆逊对孙权说我爱你也算是写到了。(俗啊

群魔乱舞的当时以及这是最好的也是最坏的时代的当下是否已经互为无间道的关系?当然希望总归还是存在的,或者说是强行存在的,说的是文里一点点的机云。而里面的陆逊孙权就是魏连殳,范爱农还有涓生子君们的各种影的告别,但他们不一定只活在那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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